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Dear. 3(试发)

黄昏时分天气放晴,天边出现了久违的夕照,将病房里朝西的窗口整个染成了金红色。昏睡中的山田不停地呓语,以至嘴唇干燥得灰白脱皮,不知在做着什么噩梦,一整天都没能从梦魇中逃脱出来。有冈对此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时不时拿起纸巾帮病人拭一拭额上的细汗。

没有任何预兆地,山田突然间惊醒,被迫抽离的梦魇裹挟起一阵异常强烈的心悸。他艰难地捱过,意识渐渐恢复清明,也看见了床边的人。

“你是有冈大贵?”山田拼力坐起身,尚且混乱的平衡感让他险些栽下床去,“yuto死了,是真的吗?你没有说谎?”

有冈袖手看着歪歪倒倒的病人,点了点头。

“yuto为什么会自杀?你知道的吧?请给你告诉我,拜托了!”

“你冷静一点,针头会错位的。”有冈无奈地笑笑,“关于自杀的理由,旁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沉重得异乎寻常的身体和戳进手背的输液针将山田拉回了现实。自那个接到来自京都的电话的夜晚开始所发生的一切,此刻一件接一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他仿佛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清醒了过来。

中岛的确是死了。他分明亲眼见到了他的棺椁。他来到他的住所,然而那里也没有他。他独自在他的房间等了一夜,他却吝啬地只肯现身在梦境里。终于他见到了认识他的人们,他们亲口告诉他,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是…呢……”山田神色凄然。原本一肚子的疑问,此刻却忽然失了意义,变得无话可说。有冈说得有理。“不该问别人的。”

“不过,中岛君已有很长时间的重度抑郁症病史,你可知道?”有冈说完,意料之中地看见原本消沉的人错愕地抬起头。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患的病,谁也不知道。他开始看医生是在两年前,那时候睡眠问题已经相当严重。医生开了一些处方药,他很少按时吃,不过半年之后精神状态却好转了不少。”有冈故意停顿了一下,“那时候你们还会偶尔互通电话,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说过,大学毕业以后,会来京都同他一起经营书店。他跟我提起过此事,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精神好转的缘由。”

山田的眼神微微一闪,接着仿若火星般熄灭了下去。而有冈将语速放得极慢:“但是你没有遵守约定。毕业以后你留在了东京,对于共同经营书店的事,你再也没有提过。你不提,他也不问。只是,病情却恶化了。”

“中岛君是服安眠药自杀的。这半年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睡,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眼前的人木然地坐在病床上,不再做声也没了反应。那洒满周身的金红色仿佛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身处光亮无法抵达的暗处,放弃抵抗,不住下沉。

有冈偏过头不再看那人,忽地转了话题,“中午给你打的粥。”他将床头柜上的塑料袋朝对面推了推,“可能凉了,你凑合吃点吧。”见山田不动,又补充道,“虽然已经输了营养液,但再这么饿下去胃也会受不了。如果你还想为他做些什么的话——除了殉情——总得先保证自己活着。”

山田没有拒绝,拨开袋子取出盛在塑料餐盒里的粥吃起来。果然已经冷透了。因太久没有进食而变得异常敏感的食道在冷饭的刺激下隐隐作痛,吃到一半,连胃也开始痉挛,山田不得不将粥放了下来。他忍着胃部的不适,掀开被子从另一侧下了床,一面扯下手背上的针头,步子虚浮地朝门口走去。

“要回去吗?”

“はい。”

有冈并无意阻拦,沉默地跟在山田身后出了病房。

 

二人从大学附属病院的建筑物里出来,沿着东大通走到百万遍十字路口。路过一所高级法国料理庄园——

——那院子是微型的植物园,高处绿茸茸一片,低处是花团锦簇。再走不远是大学的生协食堂,十字路口环绕着罗森便利店,和果子店“荻月”,公交车站,邮局,饮食店众多,连锁药妆店的二楼是百元店。此时正值下班放学的时段,南北向的信号灯有节奏地鸣叫着,行人和自行车浩荡地穿越宽阔的道路。

——从位于百万遍东南角的学校北门进去,斜穿校园从人文研究所背面的小门出来是通往吉田山境内的近路。那小门旁边有一方养了锦鲤的池塘,池边有丰茂的水草和厚厚的绿苔。神奇的是那些锦鲤,入冬以后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天暖起来,就又在某一天早上凭空出现。啊,校园内是自行车的自由天堂,要时刻注意安全……

山田走得很慢,却没有迟疑。这一切,对于未曾到过京都的他来说本应是初见,却偏又熟悉得很。中岛的信每月一封,五年以来不曾间断,风土人情,岁时物候,琐碎日常述尽。让山田觉得此刻就算闭起双眼,也能够没有任何障碍地找回书店去。山路旁是欺身的栀子、蔷薇、绣球,蓄满在花叶间的雨水洒进衣领一阵阵冰凉。夕晖散尽,即将入夜的天空中重又布满厚重的乌云,书店就在眼前了。

山田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二人走过神乐冈町的民家,攀长长石阶上山,吉田神社的鸟居古旧斑驳,神社对面竟是幼儿园,此时园儿已散尽,院门落了锁。再往前走是一段随山体呈弧状的陡坡,绕占地颇广的大元宫而过。有冈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山田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有冈还是决定上前说明一下:“是圭人。就是早上的那个学生,还记得吗?是他背你去的医院。后来被教授叫走了,但一直不放心你,已经来过三个电话了。他在读M2(修士二年级),跟你和中岛君同岁。嘛…那家伙跟我不同,是个好人,可以依靠一下…喂!小心点。”

大抵是体力不支,山田的身子一个踉跄,被有冈及时扶住。低头一看这人已是脸色发白气息不稳,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了。有冈心中无奈:“我不知道你在赌什么气,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烧还没退,万一又晕过去,我可背不动你。”

山田缓了缓,兀自将身体脱开了有冈的撑扶,朝山下望去。此时二人已经来到高处,竹中稻荷神社的鸟居从身侧一尊一尊延伸进夜色。点起灯来的民家沿山路向下铺展,潮水般无边无际漫开,直至与低垂的乌云相接。

“从这里下去是真如堂?”山田看着下山的路。

有冈点头:“你知道得很清楚。”

“这些Yuto全都写过……”

却唯独,没有写写你自己。

让我对你的痛苦一无所知,却只让我知道,你或是因我而死。

 

那晚有冈送山田回到书店后又折返,发现了席地坐在一楼的地板上、靠着书架睡着的山田。门外泄入的月光映得他脸颊苍白,垂下的前发和眼睫在眼窝里投下浓重的暗影。那一刻有冈眼中的山田孤单得像一截蒲公英梗,被吹走了所有的种子,折断了丢在地上。

咎由自取。

有冈默念着离开。只是他无从晓得,此时在山田的梦境里,他并非孤身一人。

山田和中岛所就读的高中有一座藏书丰富的地下书库。山田的学生卡丢了,被管理员老师铁面无私地拦在入口的受付台。僵持之际,是正巧在书库做兼职的中岛解了围。他向老师提议由自己带领对方入库,获得应允后扭头朝尚且沉浸在沮丧中未能自拔的山田笑笑。一起走吧。这是二人的初识。

至于后来是如何发展成每每一起逃掉补习去书库看书的亲密关系,山田发现自己的记忆竟有些模糊了。书库很大,却鲜少有学生光顾。或许是由于地下温度太低,或许是流传着太多怪谈,大多数人选择在网页上预约后直接将书从受付台取走。中岛看书很快,而山田更多时候则是来补眠的。书架间直接坐下,靠着旁边人的肩膀,空气里安静得只有排气扇轻微的声响,随时随地都可以睡过去。会感冒的。中岛笑盈盈将他拍醒。他只将罩在制服外的毛衫袖子拉拉长盖住手掌,调整了个靠得更舒服的角度。能在常年低温的地下书库里放心地睡去却从未着凉生过病,大抵是身边人的体温和醒来时永远会出现在身上的御寒衣物的功劳。

 

次日山田终于下了决心去整理中岛留在书店起居室里的遗物。嵌入墙壁的衣柜里只有一套正装、两套便服空荡荡地挂着,而折叠整齐放在下方的浴衣数目却足够换洗。在书桌的抽屉里,他找到病例和一叠药单,忠实地记录着中岛两年以来治疗和用药的历程。抽屉深处躺着一本日记,他立刻将它合上了。只记得扉页上是一段钢笔手抄的文字,由他所不能掌握的语言写就,参差的句式,像是诗歌。

山田的这场病迁延了半月有余,有限的体力和精力让他顾及不了更多旁杂,唯有听有冈讲讲书店诸事。

今井书店于昭和48年落址神乐冈町,今井先生17岁便成了第二代店主。然而他去世以后儿女们都不愿继承,正在甩卖藏书清空库存之际,高中刚刚毕业的中岛接手了这间从今井先生病倒之后便无人打理几近荒废的书店。(至于远在神奈川县且还是名高中生的中岛如何与今井先生相识,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的学生应该对今井书店关门许久之后突然开张低价甩卖书籍的盛况印象颇深。毕竟名校近邻,识货的老师学生众多,人人奔走相告,从来没见过小小的店面里挤进这么多的人,还挤倒了一爿书架砸伤了几个。

结果,虽然中岛接手得已算及时、甩卖刚刚进行了三天,然而店里有价值的藏书已几乎被低价变卖一空。店面也是屋顶漏雨地基老化急需修缮的状态。至于先生的儿女们对此是不领情的,卖书得来的钱连1円也没有留给店里。中岛和有冈用了一个星期修缮房屋打扫卫生清点残留书籍,重新开张后自然生意惨淡,依靠从毕业生手中收购的旧教材教辅书起步,再加上中文研究室的竹内老师退休时捐赠的大量藏书,书店才用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扭亏为盈,步上正轨。

“这些我知道。”山田说,继而微微垂了下眼,又低声补充道,“……大致。”

“中岛君将二楼的仓库改造成了住处,就是你现在住的这间。这里既是工作场所,也是中岛君的家……现在是你的了。”有冈饶有兴味地盯着山田,“你打算把它怎么办?转手?卖掉?还是……”

“开下去。”山田直视着有冈的目光,“不会卖的。我继承店主一职把书店开下去。”

山田自然知道,接手经营一间颇有历史的书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其中门道之多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好在就算如此,他也算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按照规矩,他本应在有冈的引领下一一对京都古书协会的同行业者登门拜访,然而由于中岛先前与协会颇疏往来,而今井时代的旧交如今也已所余寥寥,这一过场便被省略了。菊水堂、春琴书院的二位店主是中岛生前少数有所交往的同行,念及山田的身体未愈,反倒是他们前来探问过几次。山田在一楼店面柜台后用作办公室的和室里备些薄茶待客,好在之前的工作便是与客户打交道的职种,应付起来还不算吃力。二位店主也都是随和之人,菊水堂的佐久间先生年过花甲,性情寡言腼腆,春琴书院的小仓女士四十上下,言行亲切。对于山田的情况和背景,他们未曾多加过问,对中岛的话题也尽量不去触及,只闲话些自家店内诸事,轻浅提点一二。

精神好些的时候,山田偶尔在附近散步。如同中岛信中所述,神乐冈町户户院外遍栽紫阳花,他身着中岛的浴衣从那些深深浅浅富于变幻的紫中穿行,正装加身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圭人仍旧不时来访,去医院取药时由于需要穿过医学研究科的系馆,也常常能在路上碰见他。圭人性格柔软,是男生中少见的轻言细语之属,让山田觉得与他相处远比跟始终对自己抱有莫名敌意的有冈要轻松许多。新相识还有租住在书店对面民家里的中国留学生方灵,她也是书店常客,但搬来这边是在去年春天,据说之前住在银阁寺附近。方灵的日语极流利,本以为专攻文史类专业,竟是读的法律。

坠入全然陌生的环境,遇见全然陌生的人。甚至连京都的天色,仿佛都与山田所熟悉的东京全然不同,一切割裂如平行世界。然而或许是病中的缘故,身体拒绝了向心底敏感的部分供应养分。山田只觉得自己从行动到感知都变得迟缓,任诸多变故如当季绵延不断的降雨般浇在身上,并没有撑伞或躲雨的诉求。

梅雨过去,伴随京之盛夏正式来临的除了电视台天气预报里反复提及的高温预警,还有今井书店重新开张的消息。那扇长久以来紧闭或半开的卷帘门终于收了上去,沐浴在自然光线中的书店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生机。而那位与先代店主一样年轻、俊秀的新任店主,似乎也成了招揽客人的无字招牌,开张第一天,简直让有冈回想起当初被闭店大甩卖的盛况所支配的恐惧。

世界不会因为谁的存在或消失而改变。因为谁的存在或消失而彻底天翻地覆的世界,栖在人心。

 

Me gustas cuando callas porque estás comoausente,

y me oyes desde lejos, y mi voz no te toca.

Parece que los ojos se te hubieran volado

y parece que un beso te cerrara la boca.

 

Como todas las cosas están llenas de mi alma

emerges de las cosas, llena del alma mía.

Mariposa de sueño, te pareces a mi alma,

y te pareces a la palabra melancolía;

 

Me gustas cuando callas y estás comodistante.

Y estás como quejándote, mariposa en arrullo.

Y me oyes desde lejos, y mi voz no te alcanza:

déjame que me calle con el silencio tuyo.

 

Déjame que te hable también con tu silencio

claro como una lámpara, simple como unanillo.

Eres como la noche, callada y constelada.

Tu silencio es de estrella, tan lejano ysencillo.

 

Me gustas cuando callas porque estás comoausente.

Distante y dolorosa como si hubieras muerto.

Una palabra entonces, una sonrisa bastan.

Y estoy alegre, alegre de que no sea cierto.

 

Dear. 2(试发)

2.

床是你,枕被是你,灯光是你。

疲惫至极中昏沉地睁眼,看见你的背影在墙边,正要关灯。

——【Yuto,不要关。】含糊地呢喃,也不知有没有发声成功,意识已游离在梦境边缘。

——【害怕吗?】

热水是你,沐浴露是你,睡衣也是你。

棉布的质地轻贴着新浴后敏感的皮肤,小臂被你握住,塞回了被子。

——【晚安。】

包围在周身的,都是你的气息。在你的气息里缓缓地下沉,从高二初夏初次留宿的夜晚,沉入音讯稀疏的“后来”。

缱绻温存是你,冰冷寂静是你。像卷入漩涡之中,从微光浮动的海面,沉入漆黑的海底……

在附近寺院做早课的僧人一阵近似一阵清亮悠长的呼喝声中,山田突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天花板激烈地旋转着,仿佛梦境后半的漩涡仍旧不甘心地牵拉着他。

【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吧。凉介来的话,我就不关灯了。】

 


“あの…すみません——”冈本圭人怀里抱着一叠沾了泥水的讲义,猫腰站在今井书店半开的卷帘门前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着。

圭人是附近大学医学研究科的在读院生,亦是书店的常客之一。从大一刚入学时起,每次路过进店流连一番早已成了习惯。一早他照例蹬着自行车从神乐冈町抄近路去研究室,路过今井书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紧闭的店门竟然打开了一点,不由得猛地捏了一把刹车。结果一不小心怀里抱着的讲义都掉地上了。

室内光线太过暗淡,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圭人内心纠结几番,最终还是口中念着“失礼しま—す”从卷帘门下钻了进去。店里弥漫着轻微的潮气,只有微弱的自然光从东侧的小窗口泄露进来。

“すみません——”“誰かいますか?”“すみません——”

他拖着长音,小声地唤了几遍却不见有人应答,疑惑着正要退出去,忽然发现旁边停着一只行李箱。果然是有人的吧?这时楼梯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从二楼下来了。昏暗光线中渐渐浮现的人影,让圭人一瞬间以为看见中岛,他惊异地闭了闭眼,看清来人的身形要比中岛矮小许多,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你是谁?”那人开口询问,不等圭人回答,又接着问道,“有冈大贵?”

“不不,我叫冈本圭人。”圭人急忙纠正,见对方眉头紧锁,投来的目光满是戒备,又补充道,“我是客人,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那少年模样的人闻言只是怔怔盯着他,似乎遇上了什么想不通的难题。冈本被盯得有些尴尬,正想找些话题,对方却忽地想通了一般舒展了神情,“这样啊……失礼了。您经常光顾吗?”

“呃、嗯……”突然的敬语让圭人微微局促起来,“我住这附近,几乎每天都会来店里转上一圈。”

“那您认识有冈大贵吗?”

“当然,他一直在这间书店打工,应该是从先代店主在世的时候起就……啊…”圭人猛然意识到,这间书店的“先代店主”不久之前又多了一位。

“他是怎样的人?”对方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而仅仅对有冈这个人物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人吗……工作真的特别卖力啊。”圭人想起平日里有冈搬着笨重的书箱在店内书架间狭小的缝隙里挤来挤去的身影,“还有就是笑脸很可爱,跟客人打招呼时特别元气,亲和力又强,跟所有人都聊得来,几乎从没见过他闲着。有他在,除了古本祭的时候会临时找一两个学生来帮忙以外,店里根本不需要雇佣其他バイトさん啦。”

对方没有作声,还在等他继续说下去,反而是圭人有些伤感起来。方才说着说着,不由回忆起今井书店昔日的情形,几爿书架,一室夕阳,有冈系着防尘围裙弯腰忙碌,而那个不归人,坐在里头兀自捧卷,脚边是一箱新进的书籍,正一本一本细细地检查着。

“那个……请问你是即将接管这间书店的人吗?你会将店开下去吗?还是……”得知书店即将关门的时候,关于书店未来的命运他曾询问过有冈,然而有冈语焉不详,只说会将店交付给应当交付之人来处置。所谓处置,方法自然有许多种,荒置或变卖,都不是什么稀奇的结局。本地的许多旧书店就是在这样无人接手的命运中走向消亡的,自己虽才来京都不出几年,如此先例却已见证过不少。“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店,实在不想它就此关门啊。”虽然明知自己并没有立场来横加干涉,仍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对面的人垂下目光,半晌才低低地开口:“我昨晚刚到,许多头绪还没来得及理清,书店的事务,也还需要有冈君来为我说明。”他顿了顿,复又抬眼看过来,语气认真地接道,“等安定下来了,请您一定再来。”

这么说,今井书店不必关门了?圭人心头一舒,“太好了!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也请不要客气尽管吩咐……”他天生羞涩,此时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心绪纷乱地四顾又低头,看见了怀里的讲义,这才想起自己本是在赶时间的。

那原本一直站在阴影中的人跟着圭人步出室外,似是为尽送客的礼节。圭人扶好自行车刚要回头道别,话却僵在嘴边没能说出口。

直到暴露在天光之下,他才终于将对方的样子看清楚。他认出对方身上的浴衣是中岛的,显得过于宽大,衣领和衣带也没有理好。然而最叫人在意的是,这人的脸色着实苍白得异常。阴天的日光并不刺目,仍是晃得他蹙起了眉头。

“你……身体不舒服吗?”圭人忍不住将本已腾空的车撑重新踢了下去。

对方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只沉默地望来,眼睛里闪起忍痛一般的水光,一双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

“你对裕翔知道多少呢?”那人的气息紊乱起来,仿佛在拼力压抑着什么,“给我讲讲他的事好吗?拜托了……”

医学生的直觉果真没有错,圭人及时地将倒下的人接在了怀中。

 

“冈本君?发生什么事了?”听见脚步声,圭人回头只见圆脸的小个子青年正小跑着凑过来。是有冈大贵。

“他突然晕倒了……”圭人撑住对方慢慢低下身,快速检查了体温和脉搏。怀里的人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眉,似乎十分难受。

有冈大贵看清状况,却放缓了步子。他慢慢蹲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

“叫救护车吧?他在发高烧,脉搏也很弱,身体可能还有其他问题……有冈君?”圭人满头冒汗,有冈的无动于衷让他摸不清头脑。

“死不了的。”半晌,有冈冷冷地说道。随即兀自起身将半开的卷帘门落好了锁,“老龄化城市的救护车资源本来就紧俏,这种情况还是不要劳烦消防署好了。反正医院也不远,我送他过去就成。搭把手?”

圭人愣住。眼前的冷漠青年跟他平素认识的有冈简直判若两人。

 

山田被安顿在观察室的病床上,验血报告显示这人的血色素已经低到正常值的一半不到,并且至少已经三四天没有进食了。据中岛所说,山田是个作息饮食都相当自律的人,除了天生有轻微的贫血之外,平时一直将身体管理得很妥当。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从刚才开始便振动个不停,有冈用余光扫着,“房东”、“妹妹”、“未登录来电人”、“铃木课长”、“母亲”、“未登录来电人”、“财务室”、“姐姐”、“佐川宅急送”、“未登录来电人”、“人事部”……不难猜见他这仓促出走的背后留下了多大的烂摊子未及收拾。看来中岛裕翔在这个人的心目当中,也并非自己之前所认为得那样微不足道。

事实上,有冈打电话给山田通知他中岛的死讯之时,对他是否会来京都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未曾见过山田,对其本人的印象,仅仅限于中岛用作手机屏保的一张两人高中时代的合影。然而昨天在追思会式场,有冈一眼便认出了山田,尽管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与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少年相去甚远。那人一看就是冒着暴雨从车站直接赶过来的,裹在黑色的丧服里整个人都在滴水,然而远远地在式场边缘人群之外停了片刻便又匆匆离开,别说是见逝者最后一面,连诵经都没有列席——来都来了,就这么不愿意面对现实吗?

有冈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山田的脸。这张脸虽比昨天见到的时候还要憔悴,然而细看之下,眉目轮廓的确美好模样,是那照片上的漂亮少年无误。就是这个人,让中岛至死都魂牵梦萦。


Dear.(试发)

Dear.

1.

凉介へ

お元気ですか。

京都已下了半个月的雨,想必东京也入梅了吧。为防止店里的旧书受潮发霉,除湿剂总是消耗得很快。邻家的紫阳花开得正好,蓝和紫的深浅似乎每日都在变化。我不讨厌梅雨。每年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你的花粉症才能彻底痊愈。

雨天学生们不太出门,店里生意冷清,每天五点钟便关了店门。雨不大的话,就在吉田山上或往北白川那边走走。哲学之路的疏水里有许多野鸭子,以及比野鸭子还大的淡水鱼。出梅以后,这一带就该有萤火虫了。

2016年5月24日

 

 

经过坐落在山脚的巨大的鸟居,便进入了吉田山的地界。夜雨仍下得很大。山田拖着行李箱一路磕磕绊绊地上坡,从车站便利店买来的塑料伞在这样的雨势下形若无物。沿路的商铺人家关门闭户,旅行箱拖曳在粗糙路面的声响被雨声淹没。山田便在这嘈杂中停了下来。

一整天的乘车、转车和步行之后,他浑身湿透,撑起因低血糖而始终垂着的头,透过滂沱夜雨看见今井书店二楼的窗口透出一方灯光。

他望着那灯光好一会儿,忘记了自己还站在河流般的雨地里。

 

记忆中是高二的初夏,自己同家人爆发了如今已记不清起因的争执,独自在陌生的街道上游荡至深夜。被夜风吹得浑身冰凉的时候,他听到手机里传来中岛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拨通了对方的电话。透过电波传来的声音慵懒而稳定,仿佛有奇妙的安神作用。

那天山田第一次夜不归宿。到楼下的时候,中岛的家人已经入睡,只有中岛房间的灯光亮着。继而他拉开窗帘探出头来,逆光中朝自己招了招手。

 

为什么会有灯光?山田收起恍惚,心生疑惑。

面前是吉田山神乐冈町一带十分常见的两层老式木质建筑,二楼窗下挂着“今井书店”的招牌,一楼落着卷帘门,应该是店面。山田从随身的背包中掏出信封抖了抖,钥匙滑落在掌心。由于光线昏暗,他摸索了好一阵才将钥匙戳进了位于卷帘门底部边缘的锁孔,吃力地搬起半人高,低身钻进店内。

有了建筑物的隔绝,适才嘈杂的雨声安静了许多,室内充满了轻微的书籍受潮的气息。

山田站在一片黑暗中仰起头,迟疑地唤了声,“……yuto君?”

无边无际的雨声充斥在寂静里。没有人回答。

忽地松开紧紧握住行李箱拉杆的手,山田朝室内深处的楼梯摸索过去,木质楼梯在急促的脚步下咚咚作响。屏住呼吸,山田推开了二楼那扇有灯光泄出的门。

 

被灯光笼罩的是一间卧室兼起居室,床铺整洁,书桌上摆放着寥寥的物件,墙边是书架,还有一张双人的旧沙发。窗帘开着,漆黑的窗上映着山田自己的倒影。山田僵立在门前,视野微微晃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他如梦初醒,迟缓地摸出手机,盯着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人姓名的一串号码。他记得这串号码。

上一次接到对方的来电是在三天前。彼时他加班归来,瞌睡地站在厨房煮面。尽管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让他胃口全无,然而为了健康管理还是决定吃一点东西再睡。这时茶几上的手机传来响动,他疑惑地接起,一边说着もしもし一边回到厨房守在炉边。

通话持续了三分钟。锅里的面熟了,翻滚着细腻的白沫。山田关了火,将小锅取下来搁在一旁的隔热垫上。他握着手机径直回到卧室坐了下来,再也没有去理那锅渐渐冷掉凝成一团的面。

天亮以后,他用一天的时间辞掉工作,一天的时间退掉房子。第三天,他踏着数不清的惊疑和责难,拖着很少的行李登上了往京都方向的新干线。

 

“山田君已经到了吗?”电话里传来的,果然又是三天前那个自称是书店バイト的年轻男声。没等山田回答,对方又接着说道,“在式场看到你离开,估计这个时间应该到店里了。你还好吗?”

本该是表达关心的问句,却因对方平板的语调而变得没有温度。在山田听来,倒像是在责怪自己那么早便离开了式场。“刚刚你也在?”

“啊。忙得脱不开身,就没过去跟你搭讪。今晚还要守夜,明天早上我会去店里,到时候再详细说。”

“等一下!”察觉到对方要挂断电话,山田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然而喉咙干涩,怎么也无法顺利地发问,“Yuto他为什么……”

“我叫有冈大贵。”对方打断了山田的问句,顿了顿,又淡淡道了声“节哀顺变”。

 

温馨明亮的灯光弥散在小房间里,将室内的一切陈设都照亮得无比清晰,如同黑夜里一方透明凝固的琥珀。脱掉湿透的鞋子踏上地板,小心翼翼地走进那琥珀里,灯光和空气,却没有因为入侵者的来临而产生丝毫的波动。仿佛,他的到来根本不是个意外。

山田俯下身去触摸床褥,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浅灰色柔软的棉麻,有什么庞然大物顺着指尖涌上来,像温吞却有力的潮水。

 

“…どうして?”

 

“ねぇどうしてなの?”

 

“どうしてよ…”

 

潮水静静漫过他的肩颈口鼻,他动弹不得,成了窒息在琥珀中的昆虫。

 

“どうして、自殺なんかしたの?”

 

 

美しきもの


君の大好きなこの旋律(Melodie)

大空へと響け口风琴(Harmonica)

天使 が抱いた窓枠の画布(Toile)

ねぇ、その風景画(Paysage)

綺麗かしら? 


其れは(ce)—— 
風が運んだ、淡い花弁、春の追想...
绮丽な音、呗う少女(Monica)、鳥の囀り。針は進んだ …
其れは(ce)—— 
苍を繋いで、流れる云、夏の追想... 
綺麗な音、歌う少女(Monica)、蝉の時雨。針は進んだ … 

綺麗だと、君が言った景色、きっと忘れない。 
美しきもの集めるために、生命(ひと)は遣って来る。 

君が抱き締めた短い季節(Saison)、痛みの雨に打たれながら。 
「心配ないよ」笑って言った、君の様相(Visage)忘れないよ。 

其れは(ce)—— 
夜の窓辺に、微笑む月、秋の追想… 
綺麗な音、歌う少女(Monica)、虫の羽音。針は進んだ… 
其れは(ce)—— 
大地を包み、微眠む雪、冬の追想… 
綺麗な音、詩う少女(Monica)、時の木枯。針は進んだ… 

綺麗だね、君が生きた景色、ずっと忘れない。
美しきもの集めるために、生命(ひと)は過ぎて行く…… 

君が駈け抜けた眩しい季節(Saison)、病の焔に灼かれながら。
「ああ…綺麗だね」笑って逝った、君の面影(Image)忘れないよ。 

君が生まれた朝、泣き虫だった私は、小さくても姉となった。
嬉しくて、少し照れくさくて、とても誇らしかった。 

苦しみに揺荡う生存の荒野を 
美しきもの探すように駈け抜けた 
果てしなき地平へ旅立つ君の寝颜 
何より美しいと思ったよ 

君の大好きなこの旋律(Melodie)、

大空へと響け口风琴(Harmonica) 

天使 が抱いた窓枠の画布(Toile)、

ねぇ、その風景画(Paysage)、綺麗かしら? 


「わたしは 世界で一番美しい光を見った 
その花を胸に抱いて Laurantの分も 咏い続けよう」 

「其処にロマンは在るのかしら?」 


你的坚强,都是你的温柔



谅平是最典型的“中间的孩子”。


上有爱撒娇的哥哥,下有久病在床的幼弟。只有他是最独立、最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

也是被关注、被关心得最少的孩子。

停好单车,掏钥匙开门,自言自语地说声“我回来了哦~肚子饿了呢…”。

熟练地热咖喱,收衣服。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的谅平。

他温柔又开朗,有自己的世界。他习惯站在稍微退开一点的地方默不做声地守护着家人,报喜不报忧。

他长到四五岁才得到了第一个专门买给他的玩具。

就这样一心一意地玩了一生。

 


妈妈站在无菌室门口,想起小时候的谅平。

弟弟第一次发病,哥哥慌张地对着妈妈哭喊,是他一溜小跑地把弟弟背过来。

抱着一只小足球,远远地站在门口看哥哥对妈妈哭闹撒娇,招呼他过来也摇摇头说“我没关系的”。

那个懂事的小人儿现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手术昏睡在病床上,被宣告余命不久。

他就这样一边说着“我没关系的”一边默默地长了这么大。

都没有试过,跟他好好地说一次话。

 


谅平亲耳听完医生将病情描述得凶险,然后回过头来对家人笑笑:

原来脑袋里有肿瘤啊,怪不得我这么笨呢。

从昏天黑地的持续痉挛中夺回意识,拼尽全力地试图说什么…

“战胜病魔。”

那一刻有金红的夕照落在他枕上,驱散了连日来密布在家人脸上的阴云。

手术之后第一次被允许进食,手还不怎么会动就要自己拿勺子不用妈妈喂。

碗也端不稳,嘴也对不准,颤颤巍巍地一口一口慢慢吃下去。

不愿打扰劳累的妈妈,体力衰弱行动不便的谅平凌晨便偷偷爬起来去做康复训练,

一个人挪到训练室的时候都已经天光大亮了。

伙伴们手腕上写着他的球衣号码在赛场驰骋,

他坐在康复训练室的椅子上,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腿移动了半分。

足球滚了出去,他汗流浃背地松了一口气。


 

明明都这么努力了……

 


曾经同在一个球队的伙伴已升上高三,正在为将来和出路而烦忧不已。

然而与他们同龄的谅平,却连烦恼这些的资格都没有了。

余命,两个月。

对于被宣判了死刑的谅平来说,“明天”也好“憧憬”也好,

都已是不复存在的字眼。

 


——“都说第二个孩子容易生,还真的是这样呢。刚刚感到阵痛,很快便破了水,一转眼,只用了两三个小时就生下来了。”

——“…妈妈的肚子就那么让你觉得无聊吗?还是你在里面呆得不舒服呀?”

——“你就那么……想从妈妈这儿离开吗?”

 

你就那么……想从妈妈这儿离开吗。

你总是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我。招手叫你来抱抱,你却反而转身跑开了。

对不起……

一直让你一个人忍耐着,对不起。

没能把你生得健健康康的,对不起。

 

可你,却从来都笑着说“没关系”。


 

在落樱纷飞的仲春,谅平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

大家都称赞他那么优秀,那么强大。

只有妈妈一直在寻找,用母亲特有的敏感,

在一片称赞与惋惜的声音当中,寻找着谅平内心深处的,真实的声音。

他与众不同,他是特别的,他能够在黑暗里发光,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不会被击倒。

他那么坚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大的人。

——因为是谅平所以做得到,因为是谅平所以没关系。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然而直到他离开以后,妈妈才终于发觉到根本就不是这样。

他并不是生来优秀,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力量,

不是不会害怕,不会绝望,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孩子而已。

 

谅平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

并不是因为不在乎才默默地退到一旁从不撒娇,

并不是因为精力异常旺盛才在球场上不知疲惫地奔跑,

并不是因为不会觉得害怕才看着肿瘤的显影反而露出笑容,

并不是因为不会觉得疼才从来不哭闹不抱怨一声。

他跟所有的孩子一样渴望关怀,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曾经绝望哭喊。

一方剥离的墙皮无声地泄露了他的秘密。

察觉到这一切的妈妈,哭得肝肠寸断。

 


来抱抱呀……

像小时候那样,妈妈对他张开怀抱。

他仍旧是不肯过来。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剥夺了声息和情绪。

可……

最喜欢妈妈了。

被妈妈抱住的时候,当年那个羞涩的小孩子藏进了他的眼神里。

 


“母さん、俺は大丈夫だから。”

 


你的坚强,都是你的温柔。





仙人掌



§1§

 

山田凉介家的玄关有一株巨大的仙人掌。挺胸抬头,器宇轩昂,扑面而来。

“哇哦……”中岛裕翔一边禁不住小声感叹,一边瞄了一眼前面刚脱掉鞋子赤脚走进室内的小个子。

用视线默默一对比,嗯…都快赶上它主人的身高了啊。

“别急,你稍微等等啊。”

“诶?”正想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话,吓了一跳看过去,却见他脚边不知何时蹭过来一只小毛狗。原来是在跟小狗讲话。

没有理会在脚边打转的小狗,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转校生转过头,脸上的神情很温和。

“你先坐,我去倒茶。”

“啊啊,你别忙!”中岛连连摆手,“看你好好休息了我就走啦。”

“没关系的。”对方已经从橱柜上拿出茶罐,熟练地备好器皿、倾倒茶叶、注入热水,一连串的动作发出的声音很是悦耳。

“说了让你等一下的啊……”那人又开始对重新粘上来的小毛狗讲话,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口气。他腾出手来,指了指冰箱旁边的角落,“坐那里,不许动。”

 

中岛捧着刚沏好的红茶,在扑鼻而来的香气中满足地啜了一口。面前是山田正蹲在地板上将狗粮倒进小碗,一面“よしよし”地念叨一面揉小狗的头。

男生的手指很温柔地陷进小狗柔软的咖啡色卷毛里,微微蜷起指尖帮它挠痒,小狗一边大口吃食,很是受用的样子。

细看过去,原来是只玩具贵宾犬。这种小狗性格欢实得很,虽然活泼可爱,但兴致来了就闹腾得要命,若不是有着相当的耐心,果然还是要谨慎饲养。

没想到平时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山田,私下里竟然还有着这样一面。

“名字叫‘空’,才三个月大。”山田转过头来对他笑笑,“刚搬过来的时候,一起打工的同伴家里的狗妈妈刚好生了一窝小狗,就送了我一只。”

“真好啊。不然一个人住的话,会寂寞的吧。”中岛回答。

山田垂下眼,将目光转回到正欢快地吃着饭的小狗身上:“这孩子才会寂寞呢,一整天都要一个人待在家里。”

中岛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中岛家里也养着一只吉娃娃和一只腊肠犬,平时很喜欢跟它们玩。然而当白天去学校,或者不在家的时候,那两只狗又是如何打发时间的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是肯定没空寂寞的。家里有妈妈,还有家政阿姨,弟弟放学也比自己早。

一个人的生活,对于高中生这个年纪来说果然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所以……原本只打算养些绿色植物来着。”山田玩着小狗软软的大耳朵,“总之对不起啦~”

“空酱,看上去超喜欢你呢。”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啦……

“小动物不都是这样么。”山田的声音很温柔,“看着这样的孩子,就会觉得没办法背叛它呢。”

会饲养东西——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这样的人都是善良的家伙。中岛也一直都是这样相信着的。因此看到这样的山田,让他感觉莫名的心安。

 

§2§

 

山田是上一个季节转学过来的。那时候校园里樱花正盛,花枝低垂重重叠叠,被遮掩的视线时常会分辨不出来人是谁。某天上课之前,班主任将一个小个子男生带进教室,新鲜的人物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中岛裕翔也不例外。

可惜这第一次见面,中岛根本没能看清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因为这人从鼻梁以下的脸全部被遮在了口罩后面。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人的一双眼睛。大部分时间低低垂着,只有很短暂的瞬间会抬起来与全班人好奇的视线对视,露出秀气而圆润的形状。大抵是十分怕生,眼睛虽明亮却目光清冷。

虽然身高相差悬殊,但由于刚好有一个空位的缘故,山田便被暂时安排在了中岛旁边。花粉症正严重的山田咳嗽得厉害,所以两人最初的交流始终停留在——

“咳咳咳咳……对不起……咳咳咳咳咳……”

“呃,不用介意的……比起这个,你不要紧吗?”

“咳咳咳咳……没事的……咳咳咳咳……”

待到山田的花粉症痊愈,已经是天气微微热起来的五月,两人的关系也熟了不少。那时候山田的座位早已被调换到了前排,但作为在班里第一个熟悉起来的人,跟中岛的关系依旧比其他人近一些。

不得不承认山田凉介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正式摘掉口罩之后在班里女生中人气大增。然而山田本人的个性与其说是不张扬,不如说是……平庸无奇。再加上怕生,即使认为若不是这张出众的脸蛋,他绝对会被归为存在感最弱的那一群体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虽然花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总算是在山田自己的努力以及中岛的帮助之下跟班里同学相处融洽了起来。最初在女生中掀起的“神秘帅气转校生”的话题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平息了下来。山田和中岛就像这个年纪里所有普通的男生一样,每一天上课吃饭做运动,日子颇为平淡地滑入了夏天。

 

换上夏季制服的校园里,洁白衣袂在透明阳光下纷飞,洋溢着这个季节独有的青涩和清爽气息。中岛发呆地盯着身穿白色短袖制服的山田,似乎到此时才发现对方的皮肤很白这一事实。

意识到的时候,山田已经微微疑惑地望了过来。

“呀……”窘迫地摆摆手,“记号笔忘记带了,yamachan有没有多余的?”

对方的表情柔软下来,垂下手腕在笔袋中翻翻,很快递来一只荧光绿色的记号笔。没有言语,唯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上课铃声在这时响起,山田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翻看课本。也是直到这时,中岛才发现,自己似乎很喜欢看山田笑起来的样子。

从那以后中岛开始致力于将山田逗笑。做出夸张的动作或故意犯傻,然后背过身来暗暗吐舌。可惜山田凉介并不是个笑容很多的人,对自己的刻意搞笑,往往是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茫然地看上一会儿,最后总结般说上一句:“yuto君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喂喂,有趣的话你都不会笑一下的吗?尽管内心暗暗吐槽,果然还是渐渐放弃了这种奇怪的行为。不过不久之后,他发现了更为奏效的方法。

山田的个子不高,却意外地会喜欢打篮球,尽管球技的确是……不敢恭维。

作为学校篮球队主力的中岛在一次训练中无意发现了坐在场边呆呆观望的山田,明明已经放学很久了,他却不回家,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于是训练结束后,中岛连衣服都没换便赶紧跑去跟他搭话,换来对方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

“要玩吗?”掂了掂手中圆圆的球体,中岛试探着问。

于是夕阳西下的操场上,中岛开始教山田打篮球。那一天的山田,竟然是中岛所见过的最快乐的山田。

原来这家伙也会有汗流浃背的样子啊……

原来这家伙也会有如此夸张的表情啊……

原来这家伙也会有放声大笑的时候啊……

原来这家伙,竟然也是这样生动的一个人。

运动过后索性躺在球场上,即将入夜的天空呈现出奇妙的紫色,完整地充斥着视野。

“……原来如此。”

听到身边低声的喃喃,中岛转过头去看见山田汗水晶莹的侧脸。他嘴角上扬,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就是这个!最喜欢的笑容。

“什么‘原来如此’?”忍不住问。

“流汗啊……”山田心满意足地将眼睛眯成了月牙,“还有,尽情地运动这件事。”

“篮球,喜欢吗?”中岛赶紧趁机追问。

“嗯,喜欢……不过这个身高的话,不适合的吧?”山田自嘲地笑道。

“没这回事。”中岛撑起身体,让自己的笑颜落入对方清澈的眼中,“我来陪你打。”

 

§3§

 

话虽如此,两人真正一起打篮球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山田人长得小,中岛总是担心这种时常发生身体碰撞的运动会把他弄伤,所以体育课的时候并不喜欢带着山田加入到玩球的队伍中。只有等到放学、中岛的社团活动也结束了之后,两人才能自由自在地霸占着空荡荡的场地运动上一会儿。

不过很快,中岛便发现山田变得很容易在课堂上睡着,有时甚至被老师的课本拍到课桌上都浑然未觉,显然已经超越了普通打盹儿的程度。这自然让他联想到是否是过量的运动让看起来不甚强壮的山田有些吃不消。虽然询问过后本人表示无碍,课堂犯困是早起打工的关系,但毕竟在中岛看来送晨报的工作也着实不能算是轻松,仍旧有意识地减少了打球的时间和次数。

让中岛暗自开心的是,这并没有妨碍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而山田的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起码在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再是原本那个缺乏表情的冷淡少年。

山田凉介好像很喜欢听中岛裕翔说起家里的事情。每当中岛眉飞色舞地讲到自家老妈有多么搞笑弟弟有多么可爱,山田总是饶有兴趣地静静听着。虽然他大部分时间总是保持安静倾听的状态,但唯独这个时候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证明了他是真的感兴趣。与此相反,他却很少会提起他自己的事来。

比如,若不是这一次的突发状况,自认为跟山田已经相处得很熟的中岛根本连他独自一人生活的事情都不知道。这让中岛多少有些受打击。

“……说起来,yamachan家里真是整洁啊。”中岛一面默默更新着山田凉介这个人留在自己脑海中的“信息库”,一面环顾着这间目测只有六帖大小的单身公寓。

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是出奇的简单。一张铺了洁白被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配一把折叠椅,一只中古店常见的简易衣柜以及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便构成了日常起居的空间,并没有独立的厨房,瓦斯炉和水池都在靠近玄关的位置。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就好像比起“家”,这里更像是旅社中的某一间,不同的旅客在此短暂栖身,天亮以后便整理好简易的行囊锁门离开,更多的时间里,被空白地闲置。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中岛的目光刚落在异常光洁的瓦斯炉上,原本蹲在地上喂小狗吃饭的人站了起来,动作没有很快,双手在膝盖上撑了一小会儿才直起上身。

“大丈夫?”中岛立刻有些紧张地放下茶杯。果然还在不舒服吧。

山田摇摇头,走到房间尽头拉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拉门。风吹进来,不可思议地带着青草生长在泥土中的清新气息。

“屋子小,会闷吧?”山田说着回过头,不由一愣,中岛不知何时已经凑得超级近。

“哇!好厉害!”那家伙像个小孩一样欢呼雀跃起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原来yamachan说得绿色植物不只有门口的仙人掌啊!”

对于一间只有六帖大小的屋子来说,山田家的阳台却算得上十分宽敞。除了角落里的一台中古洗衣机之外,阳台上三分之二的面积全部被各种植物覆盖着。怪不得微风拂过,满室清香。中岛忍不住想盛赞一番,怎奈除了绿萝和兰草,其他的好像都不太认识……

“yuto君有养着什么吗?”

“小狗倒是养了两只……”

“是吧?养些什么的感觉很好的吧~”山田的情绪明显明亮了起来,“最近还在想,要是能试着养养玫瑰就好了,什么时候能够开花的话……”

“比起这个……”中岛认真地盯着山田兴致勃勃的脸,“yamachan有好好照顾你自己吗?”

山田一时间没能回过神,但还是条件反射地立刻停下了话头。看着对方微微垂下头理亏的样子,中岛心中不禁蹿起了一股好为人师的小火苗。板下脸,瞬间开启说教模式:“虽然刚刚校医也问过,但是你说谎了吧?”中岛指了指屋子那头干净得跟没用过一样的瓦斯炉,“一个人生活,又是上课又是打工的,平时根本就没有好好吃饭才会那样的不是吗?”

“……午饭不是一直都跟你一起吃的么……”你又不是没看到我吃饭……

“人类一整天就靠一顿饭能好好活着吗?”怪不得都不长个儿……

“谁说……”

念头一转:“yamachan该不会是……”忽然联想到他在下午家政课上的表现,“……不会做饭吧?”那还要一个人住?!这是要饿死的节奏啊!……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为什么会一个人住?

这句话却让山田反应有点大。然而猛地摇头否认过后,又张口结舌地不知如何接续下去。

中岛停顿片刻,忽然径自朝冰箱走去:“真是没办法啊!今晚我来露一手好了!”虽然平日里基本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番茄炒蛋之类的还是有信心一试的您说呢……

“其实,我很擅长做饭。”

身后忽然响起的语句让中岛停下了脚步,山田的声音一改方才提到植物时的元气,落寞中透出很重的类似无奈的情绪。让中岛的心不由得跟着一沉。回过头去,那人清瘦的身影靠在窗边,逆着背后的天光。

“我喜欢做饭。”他喃喃地重复。明明是很平常的陈述句,那语气却让人莫名地揪心。

“……是吗。”中岛转回身来,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原来yamachan喜欢做饭。”

“yamachan喜欢的东西,我已经收集了三个啦!”语调忽然间昂扬起来,中岛摆弄着修长的手指,自顾自地数道,

“跟中岛裕翔一起打篮球~”

“饲养小动物和绿色植物~”

“以及,做饭。”

说话间,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人已经在自己一低头的范围内了。正仰着脸,带着模糊的表情看上来。

“呐,yamachan再多说说自己的事吧?我想要更了解你呢……”中岛感觉到胸腔里莫名的鼓动,尽管勉强压抑着,张口仍是难免稍稍磕绊起来,“不是都说,开心的事情分享出来会得到双倍的开心,难过的事情说出来就多了一个人分担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比如,今天下午的家政课上发生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突然间那个样子呢?

真的让人……很担心啊。

 

§4§

 

就像一株仙人掌。沉默地竖着尖利的刺。

——不要走近我。

——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活着……

 

用一个“嗯”字算是回应过对方“那明天学校见喽”的道别之后,山田凉介盘膝坐到地板上,怔怔地盯着那半杯慢慢变凉的红茶。

那人临走时略带失落的神情在脑海中挥散不去。冰凉的手心忽地触到一团温热,这才发现空不知何时爬到了怀里。暮色降临,他若有若无地抚着空的茸毛,任寂静中扩散开来的薄暗渐渐将自己淹没。

 

——我啊,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事。

 

伪装成一副平庸无奇的样子,最大程度低降低周围人对自己的关注度,像是想要无声无息地隐匿一般,却分明很努力地在生活着。

你究竟,在掩饰什么?在,求索什么?

 

与其说是校医所判定的因疲劳而引起的脑贫血突然发作,中岛却觉得山田当时的情况更像是害了某种恐惧症。

那一堂家政课的内容,正是料理。

中岛老早就发现山田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像是很不安,身体僵硬地站在一旁紧紧盯着料理台。正在担心的时候,却发现山田忽然转身朝门口走了过去,未及多想,中岛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悄跟出了门。

在走廊里找到了整个人发软地伏在栏杆上的山田,中岛知道自己观察到的果然没错——这人从刚才开始就已经非常不舒服,硬撑到现在,已经是随时都可能晕倒的状态。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去了保健室。

山田始终没有说话,或许是说不出话,头沉沉地栽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床铺上的枕被一般。中岛很慌,因为对方看起来真的很难受,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身上的衬衫都被冷汗打透了。

怕他会这样失去意识,中岛一直小声地叫他,yamachan,yamachan……

山田勉强睁开眼,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支扁扁的小药盒,倒出两粒吞了下去。

“yamachan?你吃的什么药?”中岛立刻警惕起来,将药盒夺来。之前从来都没有发现他随身带着药,难道是有什么病吗?若是严重的疾病的话,还是需要马上去医院才行……

眼下山田也没有精神跟他争,任由他拿走。精疲力竭地陷入睡眠之前,还来得及无力地对中岛笑了笑。

事实证明,那一边热火朝天的家政教室里完全没有人留意到两人的退场。中岛跟老师请假的时候,对方一脸茫然和惊讶。

“大丈夫?贫血吗?”

“校医是这么说的。”

“哦…这样?所以看来今天要早退了呢?”

“拜托老师了。”

“啊,中岛君!”

“嗨?”正要转身跑开的少年被叫住,疑惑地回过头。

“山田君是一个人住的,没办法拜托家人来接他,为了以防万一,今天你可以负责送他回家吗?”

“……诶?!”

回到保健室的时候山田已经睡醒了,坐在床上回答着校医的问话。无非是一些关于饮食以及睡眠的问题,山田的回答听起来并无什么令人在意之处。而那只药盒,确认了之后发现也只不过是普通药店里随处可见的头痛药。

中岛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藏不住一点心思的家伙,担忧和疑惑大概写了满脸。山田见了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满是歉意的神色:“对不起呢,害你担心了。”

 

尽管山田始终表现得若无其事,但中岛看得出他实际上情绪很低落。因为山田兴致不高的时候既不冷落人也不发脾气,只是很容易发呆,眼睛没有聚焦地盯着某个固定的地方,若是没人来打断,仿佛就能那样一直一直静止下去……

今天这种情况就尤其严重。有时哪怕只是简单的对话,都要强打精神才能集中注意力来应付似的。猜到大概是有外人在的场合让性格内向的山田没有办法放松,中岛便提议早些送他回家休息。

 

于是,便第一次见到了山田那间小小的栖身之所。飘荡着冷清与生机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的,矛盾的空间。

 

那个初次见面时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却眼神清亮的男生。

那个待人接物有些许僵硬却很努力地融入人群的男生。

那个在夕阳西下的球场上开心地拍着篮球的男生。

那个渐渐对自己展露笑容的男生。

似乎对他校园之外的生活了解得更多了一些。却又似乎,更加困惑了。明明近在眼前,气息却很遥远。心很遥远。被挡在重重的防守后面。

 

就像一株仙人掌。沉默地竖着尖利的刺。

——我啊,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事。

 

你说谎。

 

§5§

 

黎明时分日益暗却的天空,传达出夏天即将过去的信号。山田蹲在阳台上仰着脖子,怔怔地望了片刻。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着手用小喷壶细心地浇注花盆里的一株幼苗。

“什么时候会开花呢……要是能够开花就好了。”低柔的呢喃无人回应。空缩在自己的小绒毯上轻轻地打着呼噜。

这样的行动已经持续了两个星期,幼苗赶在每一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汲取着充足的水分,起初细弱的嫩芽如今已然拔高并粗壮了许多,颜色也由浅绿渐渐变深,仔细看去,还会发现茎上生了细细的绒毛,水滴晶莹地挂在上面。

“要,开花哦……Stephanie。”

少年持续着自语,忽地浅浅笑了。

他想起在中岛的手机网页上看到的那副百科图鉴,晚霞一般热烈的红色花瓣仿佛随时可以跳脱出脑海浮现在眼前。原产于法国的杂交玫瑰,名字译作“赤红色直觉”。

“你看你看,要是能养成图上的样子,岂不是很厉害?!”中岛兴奋地指着图鉴上鲜艳得呼之欲出的花朵,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可没有这种自信啊。”记得自己始终低着头,假装认真看图的样子窘迫地掩饰着发烫的脸。刚刚露出土表的透明芽尖盛在培养皿中,被小心翼翼地捧着。

 

那是暑假刚开头儿时候的事。“家政课事件”不久后便迎来了期末考试,再之后便是暑假。听说中岛要跟家人一起去夏威夷度假,山田抓了抓头祝他旅途愉快。

“yamachan呢?暑假要怎么过?”

“呃……还没有想好。或许再打一份工吧。Yuto君要去多久?”

“两个星期!唉……”

“怎么了?”

“唔……没有啦~”

山田歪头看着中岛若有所思的神情,疑惑地眨了眨眼。

第二天傍晚,中岛裕翔便带着这株玫瑰幼苗出现在了山田家门口。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山田趴在猫眼儿上看了半天,才缩在微微欠开的门缝后面戒备地打量起来人。

来人头戴棒球帽,肩背旅行包,手拖行李箱,一副马上就要换登机牌的架势。

“呐呐,yamachan说过想要种次玫瑰试试看的吧?那就种它怎么样?用这个暑假的时间……”完全无视山田惊讶的表情,中岛献宝似的将包着报纸的培养皿端到与山田视线平齐的位置,接着滔滔不绝地吧啦吧啦宣讲起来。尚未搞清状况的山田感觉自己被对方兴高采烈的气场和kirakira的眼神闪得有些发晕,过了半天才勉强搞懂,原来这人是在送礼物给自己。

中岛裕翔在当晚就要启程去夏威夷的档口花了一整天时间,将东京的花店翻了个遍,总算找到了这种曾经去法国奥弗涅家族旅行时仅仅见过一次就深深迷上的红玫瑰。

“啊啊,总之,花开出来的话一定会美哭你的!就像,就像……”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的中岛急切地东张西望,“yamachan家没有电脑来着?”

“呃,嗯……”山田点点头,有些慌张地后退两步,“你要不要先进来?”

“诶可以吗?那打扰啦~~好痛><!!”中岛匆匆跻进门内换鞋,却忘了……

山田凉介家的玄关有一株巨大的仙人掌。尖刺倒竖,一针见血,生人勿近。

 

把中岛可怜的爪子上的毛刺挑完,山田凉介累得汗都冒了一头。边挑边认真考虑给仙人掌兄换个地方的问题。期间中岛艰难地用另一只爪子操作着手机,在网上调出了这种刚刚被他夸得天花乱坠的玫瑰的成花照片。也不顾另一边山田正专心致志地打理他的伤爪,只一个劲儿地凑过脑袋去把手机往对方眼皮子底下塞。

山田状似不经意地瞟上一眼,再瞟上一眼。脸颊渐渐地烫了起来。

“你看你看,要是能养成图上的样子,岂不是很厉害?!”

“……我可没有这种自信啊。”

“yamachan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匆匆造访又匆匆离去的少年在山田的小房子里留下了仿佛炽烤在阳光下的柠檬皮一般清冽又甘甜的热气。以及……

“不要太寂寞!也不要太想我!跟Stephanie一起等我回来哦><!!”

“Stephanie是什么鬼T▽T#!”

 

——一株不知何时被取名叫Stephanie的“赤红色直觉”。

 

§6§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宾馆的浴室里走出来,中岛一眼便发现了枕头边手机的提示灯正在闪烁。捡起查看之下,脸上立刻漾起了笑容。

【今早发现打了花苞。】

山田发来简短的信息如是说。并像认真汇报功课的小学生一样在下面附了一张实物照片。小小的花苞顶在茎尖上,不仔细辨认的话还以为是片新芽。周围很暗,发信时间显示为东京时间凌晨4点钟。

【太好了!我就说yamachan最了不起了嘛XD!一定是因为yama chan每天早起给它浇水的缘故,所以才能顺利结出花苞的啊!】中岛丢开毛巾,飞快地回复道。

顿了顿,又接着打起字来。

【不过yamachan也要照顾好自己才行!一个人在家光吃泡面可不行哦!(严肃】

点击发送。中岛呈大字形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等了一会儿,两条消息都没有变成“既读”。大概是那边的山田发过照片之后便出门打工去了。中岛滚了一圈,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重新按亮,卡巴卡巴眼儿,自然仍是没有“既读”。

房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吓得正兀自出神的中岛把手机甩了老远。

“喂喂!!至少敲个门啊臭小子!”

“男人进男人的房间敲什么门?”弟弟来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中岛的床上,随手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中岛踹了踹弟弟的屁股:“哟小子,装什么装啊,听得懂英语么?”

来弥回头白了他一眼,继而猛按遥控器换台,电视新闻里竟然传来了日语。

“诶NTV??为毛??”

“哥你好土,这里的宾馆都有国际频道你竟然不知道……”来弥话音未落,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扬起一抹坏笑,“所以才憋了这么久都不看电视?哈哈哈还敢笑话我?哥你还不是因为怕听不懂英语……嗷><!!!”

弟弟的小脑袋,从小到大手感完全没有变,狂揉起来跟家里的吉娃娃一样一样的=w=

【东京都内某所中学15岁初三女生于学校卫生间内割腕自杀,被学校保洁人员发现并送医,至今尚未脱离危险。据悉,家属……】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新闻中淡淡地流淌而出,被淹没在兄弟两人的笑闹声之下。

“新闻好无聊……”来弥挣扎着从哥哥的“包围圈”中伸出一只手重新抓起遥控器,“VS岚什么的没有嘛?”

“你该睡觉了啊臭小子!赶紧给我滚回妈妈房间去!”

“不要><。今晚要在哥哥这里睡。”

“驳回!我要捍卫我的私人空间!”

“尼酱><~~~~~~”

“…呃……嘛~~~败给你了←///←”

 

新闻虽然无聊,但连续两个星期没有听到日语还真是怪想念的。

跟弟弟并排挤在同一只枕头上的记忆,似乎也久违了呢。

夏威夷的夜真是寂寞的夜。

 

……怎么今晚的自己好像有点易感?

 

啊啊……忽然变得归心似箭了呢……

 

§7§

 

从第一次造访山田的住处开始,中岛便决定不再向山田提太多的问题。

如果把认识的人按属性划分,山田凉介大概是一个例外。他跟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太一样。乍看上去平凡无奇,却很奇妙地对自己产生着某种吸引力。他藏着秘密,却是若非十分用心便无法察觉。表面上温和无害,然而一走近,就退缩。

就像那天之后山田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自己。不再在放学后等着一起打篮球,甚至午饭时间会悄悄地溜得不见踪影。这让中岛有些慌张,他故意去捉住山田说话,然而彼此相对的时候,却又看不出山田有任何异常。

于是他决定留下一段距离,停在一个不侵犯山田的安全感的位置,又让他一转头便看得到。

或许他总有一天肯放下戒备向自己走来,又或许永远都维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羁绊,如同延展的平行线一般。即使那样,也总比把他吓跑了要好。

暑假开始,他将一株玫瑰幼苗留在山田身边,然后自己远渡重洋飞去了遥远的大洋洲。他相信这样的时间会对存在着无形裂痕的彼此有所帮助。静静地培育一个小生命的过程,对山田来说或许会是很好的治疗。

那么当花儿长大、远行的人也随之归来的时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中岛是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拨电话给山田的。旅行箱尚未来得及摘掉托运的行李牌,一身旅尘也还没洗下,甚至自己的手机刚巧电量耗尽,便去抢弟弟的手机。

到底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一边仗着身高优势轻松躲避着弟弟连蹦带跳的抢夺攻击,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快接电话呀yamachan,快接电话~~~

可惜拖长的电子音持续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都没能被接起。中岛一走神,立刻被近来身高猛蹿的弟弟得了手,回过神来那小子已经抱着手机一溜烟儿跑了老远。

嘛……也好。太急着联络说不定反而会让那人觉得尴尬,不如等一切安顿好了再说也不迟,反正暑假还剩下一个月……中岛想着,慢吞吞地给自动关机的手机连上了充电器。

 

却没有想到,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山田的电话始终没能打通。这让中岛有些乱了阵脚,心情也由最初的期待变为了疑虑。尽管山田平时也很少会主动联系他,但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的情况却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脑海,立刻无法抑制地泛滥成灾,此前的种种顾念,一瞬间通通抛之脑后。事后想起,中岛不由十分后怕。

这或许,便是所谓命运吧。

 

§8§

 

门没有锁。他透过虚掩的门扉看到原本立在玄关处的仙人掌倒在地板上。

“……!!yamachan??”拉开门,室内的情景与之前所见过的大相径庭。

桌椅倾倒,杯盘破碎,遍地狼藉。

空缩在冰箱与墙壁之间的角落里,瑟瑟地发着抖。

通往阳台的玻璃拉门大开着,而阳台上的景状,让中岛几乎不忍看下去。

原本精心地栽培在陶土花盆中的植物一株一株被连根拔起、七零八落地横卧在地,到处散落着泥土和碎陶片。

“yamachan?!”

那人并非不在室内。相反,他就坐在窗边,背靠着墙壁,与这房间里任何一件被毁坏后丢在地上的杂物别无二致。

然而山田却连看都不朝他看一眼。

“回去……”

他听见山田颤抖的声音这样说着。

“发生了什么??到底……”

“我叫你回去!!”山田吼了出来,猛地转过身,彻底背对了中岛。

无法放任不管。中岛没有犹豫,还是朝那个明显在发抖的人走了过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来。

山田的样子憔悴得可怕。双眼肿着,惨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手心里紧紧攥着一片陶土花盆的碎片,中岛发现后赶紧夺了下来,可还是流了血。不仅如此,细看之下山田的双手已满是伤痕。这满室的狼藉是何人所为,显然已不必过问。

这个样子的山田凉介,他从来没有见过。也完全,无从想象。

“yamachan,冷静下来……”中岛试探着去扶住山田的手臂,生怕他会激烈反抗,更怕他再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来。而山田见赶不走对方,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反应出乎中岛的预料。面前的人就像是被人困住无路可逃的小兽,唯有靠紧闭双眼来做最后的抵抗。这反而让他不知所措地缩回了手。

山田忍耐了很久,原本粗重凌乱的呼吸终于稍微平复了些许,僵硬的身体也渐渐虚软,额角出了冷汗,整张脸上血色褪尽。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中岛,又将失焦的目光移开。

“真难堪啊……让你看到这些。”

平静下来的山田似乎又恢复了一贯的样子,唯独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辨。

“……比起这个,究竟……”

山田无视了中岛的疑问,撑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

“我去倒茶……”

他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几步,还没等中岛做出任何反应,就整个人栽了下去。

 

 

§9§

 

把一切伪造的,都毁坏吧。

 

取了化验结果回来的中岛,撩开床帘却没有看见山田。输了一半的药剂还挂在床边,从悬空的针尖一滴滴流在地上。

中岛花了些时间才在一楼的导诊台找到了山田的身影。山田正在向护士询问着什么,对方摇摇头回答了之后,又不甘心似的追问了一遍。最后中岛看见他垂下了眼睫,小小的身子裹在过于松垮的病服里,失魂落魄。

“我知道的,已经死了……我知道的。”

小心翼翼地扶着虚弱山田回到观察室,中岛听到对方口中低喃的话语。

 

山田的情况,简单来说便是精神因素导致的身体机能的崩溃。再加上长久以来的营养失调和贫血体质,在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并恢复正常之前,医生并不建议他离院。

可山田并不打算就范。

“我没有钱住下去。”山田冷静地回答着前来问话的医生,尽管此时连坐着都显得很累的样子。

“你一个学生哪里来的钱,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怎么可能……”医生吃惊之下不由脱口而出,又觉不妥,只得困惑地看了看旁边的中岛。

可惜中岛显然也给不出什么值得期待的答案。

“如果有能够好好照顾你的家人在,其实早点回家也无妨。”医生只好放弃追问,“但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让你出院了。”

“我自来就……”

“yamachan!钱我会帮你垫上的啦!不用担心!”中岛一把按住山田,像是怕他突然说出什么吓人的话。

“我自来就没有盼着会好起来……”医生走后,山田才终于喃喃地把方才被中岛打断的话说完。

“喂你在说什么啊……”

“yuto君,你别管我了。”山田用力按着眉心,手背上刚刚重新弄好的输液针又遭到险险的牵扯。

中岛急忙握住山田的手腕,这一次不顾对方下意识的挣动,手上的力气丝毫没有犹豫。

不管你?开什么玩笑。

只剩下你一个了啊。那噩梦一样的废墟之中,我来得及在彻底被毁坏的前一刻救出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不想好起来,是想放任下去就这样死掉吗?”中岛将山田按在额上的手腕掰开,悲伤地看进他空洞的眼底。

 

想死吗。

 

像是梦游的人被小心地唤醒,一丝惊悸泛起在山田原本茫然的眼瞳中。

“不,没有……我想活着,想……”

“想好好活着……”

“可是……”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伪造出来的。

我已经把它们……都毁掉了。

 

中岛从没有试过照顾病人。最多是自家弟弟发烧的时候,趴在床边拿根筷子挑着一只形状像包子一样的冰袋帮他降个温。并且最后肯定以自己睡死过去、醒来发现化掉的冰袋糊了弟弟一脸告终。

可尽管对自己照顾病人的能力心虚得很,医院也并不鼓励陪夜,可看着现在的山田却怎么也放不下留他一个人。于是中岛跟家里随便撒了个小谎,略带忐忑地望了望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幕。

山田什么也吃不下,夜里又发起高烧,医生来了几次,打了退烧针也没见有什么起色。中岛看他紧紧锁着眉,忽然想起之前家政课上他差点晕倒的那次偷偷吞药的样子。略略踟蹰了一刻,伸出手来轻轻地揉上他的太阳穴。山田起初惊异地睁开眼看他,似乎有些窘迫,怎奈那刚好的力度和微凉的指腹又确是大大地缓解了因高烧而再次发作的剧烈头痛,身体上的不适最终还是瓦解了他的防备。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伪造出来的。

可是yuto君……只有你,在一派自欺欺人的假象之中,真实地,真实地存在着。

 

§10§

 

【哥哥……】

被叫“哥哥”了吗……还真是,久违了呢……

山田这样想着,有些迟钝地侧过头去。

身穿病服的小女孩五六岁光景,眼神清澈,好奇地看着自己。

“哥哥哪里疼吗?你在哭哦。”

山田愣了愣,本能地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脸颊是干的。

“……真的,在哭哦。”小女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触了触山田的眼睫。

“よしよし~”她自顾自地露出笑容,还没收回的小手在山田的胸口拍了拍,“よしよし……还疼吗?”

“ううん~”山田摇摇头,“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mika。”

 

中岛是这个时候回来的。手上提着形状可疑的包裹,看见山田从洁白的枕上侧过头,乌漆漆的眼睛朝他望来。

“……yamachan?”他疑惑地盯住那双眼,“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我叫mika。】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回荡不去。

 

医生说,山田凉介的情况已经属于抑郁症的范畴。他失眠,厌食,频繁地头痛,表现得越平静,内心就越折磨,在周围人丝毫无法察觉到的情况下,很可能已经默默地积压了很久。所幸症状尚处在初期阶段,可若是放任不管,则会越来越严重。

中岛想起在学校时候的山田,除了经常在课堂上睡着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比其他人特别的地方。而现在想来,他又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支撑起这一派平凡的样子,白天的嗜睡原来是因为夜里的不眠吗……

然而,他笑起来的样子却又那么真实,真实到在自己心底激出一连串的鼓动。欢快地抱着篮球跑跑跳跳的孩子,夕阳把他满是汗水的脸颊熏得通红,清澈的眼中看不到一丝阴影。那样的笑容,不会是伪装。

所以他愿意赌一把,赌山田心底里自救的本能。就算整个身体已经朝着自暴自弃的深渊堕去,只要有人突破他的防线,不惧他周身虚张声势的利刺,奋力地朝他伸出手的话……

他一定会愿意紧紧地、紧紧地将之握住。

 

“yamachan!你可听好了!”中岛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急急忙忙地扑上前来一把按住了山田的双肩,一脸严肃地盯住早被他吓成呆愣状态的病号,“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的话,千万不要相信那是真的!懂吗?你现在病了,医生说偶尔可能会出现幻觉!这种时候你自己一定要振作一点才行!”

“……yuto君?”

“诶?”

“疼。”

“诶!”中岛触电一样慌忙松开山田的肩膀,两手作投降状举了起来,“我错了QAQ!!”

被解放开的山田似乎松了口气,动了动身体似乎想要坐起来,却很是力不从心。中岛看着揪心,笨拙地上前把他扶起。

“我还以为是做梦。”山田嘴角挂着一抹苦笑,“昨天,谢谢你……”

“哎呀,客气什么!换作是我生病的话,yamachan也会做同样的事吧……啊,yamachan会比我细心多了呢,嘿嘿~”中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山田不再答话,带着一丝脆弱的笑容看得他心底波澜纵横。

不是这样的笑。现在的山田虽然笑着,却一点生气也没有,凄恻的样子,只会让人看了心痛得想哭……

“对了!”中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俯下身,在方才放在地上的大袋子里捣腾起来,“刚才我去了yamachan家一趟哟!”

“嗯?”

“那个,昨晚你要我去的呀,还告诉我钥匙在门口信箱的隔层里……”中岛看见山田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不会是都不记得了吧?”

山田茫然地摇摇头。中岛倒塌。

“我…还说了什么……”

“你说Stephanie还没有浇水……”

那人小小的身子烫得像块火炭,口中断断续续、梦呓般地念着。中岛想到触目的那一地花草的尸体,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念着给玫瑰浇水的山田是否还清醒。然而当他早上半信半疑地回到山田的小屋,却惊讶地发现,凌乱的碎土和枯萎的叶片堆中,唯有那盆“赤红色直觉”完好地摆在阳台角落里,枝叶亭亭,含苞待放。

中岛笑眯眯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被报纸包得看不出形状的物体,小心地拆开,赫然是那盆玫瑰:“看吧~刚刚已经浇过水啦。既然你这么惦记它,干脆把它带过我们一起来好好照顾好了~”

“还有你的门神仙人掌君,我已经把它扶起来啦。多亏那货生命力顽强,除了花盆破了一个口之外貌似没什么大碍w~”

“另外……”中岛忽然起身奔到门口,朝走廊张望了一番,神秘兮兮地关起了门。

山田怔怔地看着靠坐在床上,像是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唯有目光跟随着那仿佛精力充沛得永远都用不完的少年转。他看着他把背包放在床上,那背包里竟然传来微小的动静。

难道是……?!

拉链被小心地拉开,一小团茶色的绒毛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对儿圆溜溜的黑眼睛。

——空!

山田的身子微微一震,情不自禁地咬住下唇,原本依在靠枕上的脊背也挺直了起来。

被中岛从背包里掏出放在被子上,那一团小东西看见主人竟露出一丝畏缩,陷在中岛的手掌里不敢上前。

“没事的啦~去,去~”中岛推了推空毛茸茸的小屁股,小东西终于晃晃悠悠地一路踩着棉被扑进了山田怀里。

山田不敢相信地迎接了这一小团熟悉的温热,空伸出潮湿的小舌头舔着山田受伤的手,全然没有了起初的顾虑,亲昵又兴奋地在主人怀里蹭来蹭去。

“……对不起……”山田原本因惊讶而睁大的眼中渐渐泛起了哀痛,却很快转为带着疼惜的笑意,颤抖着指尖像从前那样给小狗挠着痒。

中岛觉得心中温暖,看着空开心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可下一秒却看见,几大滴水渍接连砸在了雪白的被子上,迅速地洇开。

山田在哭。

山田凉介把脸埋进空的绒毛里,很没形象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狗的毛带着轻微而独特的气味,淡淡的怀念,淡淡的哀愁。

 

并不是个晴朗的夏日。灰白的天光从窗外泻入,在病房的地面投射出十字形的影子。

玫瑰花蕾泛着微红,睡着的空安然地卧在山田怀里,轻声地打着呼噜。

 

 “我是从家人那里逃出来的。”

 

而他早已从悲泣中安静下来。

就像一株仙人掌,却折断了所有的刺。

 

§11§

 

在山田凉介的梦境里,天空永远是阴沉欲雨的铅灰色。

灰色的天幕下有座仿佛积木堆砌而成的小房子。那便是,自己生存至今的地方。

——仿佛只要伸出手指轻轻一推,就会瞬间分崩离析的地方。

 

父亲的面容早已模糊了印象,而母亲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自从生下妹妹以后,便已近乎油尽灯枯。山田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做饭了。个子太矮够不着锅台,便攀在小凳子上,两只小手颤颤巍巍地攥着沉重的菜刀。妈妈站在一旁,语调温柔地指点。她从不帮助他,只有当小小的他被锅中飞溅的热油烫到的时候,轻轻地拥抱他。

妈妈告诉他,吃是活着的象征。能够吃饭,就能够活下去。

山田长到六七岁,已经可以独力包揽全家人的三餐。并且懂得一面节约开销,一面尽量保证营养的均衡。小两岁的妹妹,便是吃着山田亲手烹制的餐饭一点点长大。

小孩子的心中并不懂得“苦”。相反,那个时候的山田很享受做饭这件事。记忆中妈妈教导自己怎样握菜刀的时候,也同样带着幸福的表情不是吗。山田觉得很快乐。尤其是和胖嘟嘟的妹妹合力撑开小饭桌摆到妈妈休息的棉被旁,全家人一起享用简单却用心烹制的晚餐的时光,如同水晶一般在记忆深处闪动着柔美的亮色。

与身体健康的山田不同,妹妹因为遗传了妈妈的病症而必须处处小心翼翼。看见小孩子们在公园里随心所欲地奔跑玩耍,懵懂的小丫头总要赌气闹别扭。

“为什么他们可以?”

看着妹妹抹着眼泪不甘地望上来,漂亮的眼睛委屈成两颗红桃子,山田心疼极了。

“你看,到处跑的话不是会出汗吗?出了汗的话,身体不是就变脏了吗?这样会被餐桌女神讨厌的!晚饭的时候就会被她惩罚吃不到最喜欢的厚蛋烧!”山田灵机一动编了个匪夷所思的瞎话,竟还真把小丫头镇住了。面对妹妹将信将疑的“真的吗?”硬着头皮大力点点头。

当晚山田特地在厚蛋烧中加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鸡蛋,并且把自己的份也让给了妹妹吃,欢喜地看着妹妹吃得脸颊鼓鼓十分满足的样子。

为了将这个小小的谎言维持下去,山田自己平时也尽量表现得安静少动,牵着妹妹的小手把脚步放得极缓,放了学立刻回家去,克制着不跟同龄的男孩子们一起玩耍打闹,以免弄脏了衣服让眼尖的小丫头看出破绽。

然而再懂事的山田,也还是个小孩子而已。那一天,妈妈的主治医生又来家里探望妈妈了。山田莫名地不喜欢那个男人,放下书包便悄悄地躲出门去了。漫无目的地走到公园,正巧看见同班的男生们正抱着篮球玩得热闹,便坐在一旁的秋千上呆呆地看了起来。

大约是被欣羡的眼神泄露了心底的秘密吧,几个男生抱着球跑过来邀请他加入。山田起初十分犹豫,但最终耐不住对方热情的煽动和心底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渴望,接过篮球开心地加入了游戏中。却不成想,自己跟男生们奔跑在一起的一幕,却偏偏被妹妹看到了。

她从远远的地方一路跑来,通红的小脸上带着惊惑和委屈。

“为什么哥哥可以玩呢?mika也要!才没有什么餐桌女神!哥哥是大骗……”话没说完,突然像被吓住一般噤了声,接着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山田疯了一般冲过去,从手中掉落的篮球一直滚了好远……

那是妹妹第一次发病,艰难喘息的样子把山田方才的喜悦全部冻住了,心脏变成沉沉的冰块,一点点碎裂开来。

幸而那个医生正好在家里,及时为妹妹做了紧急处理,家中药品齐全,才算平安度过了一劫。又伤心又后怕的妈妈第一次动手打了山田,尽管是一记颤抖又绵软的巴掌,却还是让他痛得缩在角落里好久都站不起来。

“小凉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

晚上,山田煮了清淡的蔬菜粥和妹妹最喜欢的厚蛋烧,自己什么也没有吃。

“mika你看,哥哥都被餐桌女神惩罚了呢,所以mika不要生哥哥的气了好吗?”小心翼翼地把厚蛋烧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喂给小丫头慢慢地吃下去。

因为仍然担心妹妹,夜里山田一直守在旁边盯着她的睡颜,直到凌晨才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不知不觉睡去。疲惫之下睡过了头,只来得及匆忙准备了妈妈和妹妹的早餐便上学去了,结果因为低血糖晕倒在了朝礼的会场里。

在保健室的床上醒来的时候,连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地,忽然就哭了出来。

似乎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过去如同一场肥皂泡泡般的美梦,一昔戳破,便只剩铅灰色的未来沉沉地压在胸口。

谁来,救救我……

 

§12§

 

“妈妈和妹妹,每个人都那么辛苦,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却只有我一个人是健康的,不用被疾病束缚,无论如何自由奔跑或放肆地大笑都不需要顾忌……一直以来,她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看待这样的我呢?居然直到那个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这些,这样的自己我没有办法原谅。为什么只有我……”

不知是说得太累,还是再一次陷入了当时的心境之中,山田停了下来微微地合起眼睛。

中岛没有做声,让他就这样休息了一会儿,才轻声地提醒道:“后来呢?”

“那样想着的过程中,我发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出了问题……”

夜里睡眠开始变得很浅,并且很容易做噩梦,惊醒过来总是一身的冷汗,辗转反侧再难入眠。或许是睡眠不佳的缘故,白天也变得没有精神,从前最羡慕的游戏也无法再让自己提起兴致,总是觉得疲惫,连跟同学说话似乎也成了花力气的事,渐渐地沉默寡言起来。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为了让自己振作一些,就把课余时间全部用在了钻研料理上,用心做饭的时候,以及看着妈妈和妹妹吃得很香的时候,幸福的感觉就会回来。可是在那之外的时间里,整个情绪仍旧被不安和愧疚所占据……”

“三年前妈妈去世了,她生前的主治医生成为了我和mika的养父。我不喜欢他,但妈妈刚过世的那一阵子我很无措,许多事情不懂得怎样处理,mika还小,他帮了我们许多忙。妈妈临终之前把我们两个托付给了他,我知道妈妈是在顾念mika的病。也是那个时候才明白,当初妈妈一直与他维持交往,大概也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吧。所以我无法反抗。”

“就像那次一样,mika因为我的错而发病的那一次。明明讨厌他,却又不得不依赖他,要庆幸他的存在,要感恩戴德……”没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了。

“yamachan为什么…会这样讨厌他呢?”

“并不是在闹别扭。”不是因为他是妈妈的情人就自作主张地把他归为看不顺眼的一类。山田歪着头思考着。“或许是,没有父亲的小孩子所特有的警觉吧?”

在刚刚能够懵懂地产生性别意识的时候,山田便知道自己是这个没有父亲护佑的家中唯一的男人。放学回来,他总是习惯站在家门前眺望一会儿,让那座仿佛积木搭成的小房子倒映在自己的瞳仁里。潜意识里不断地对自己强调着,家里面,有着自己必须保护的人。

就像尚未长成的幼兽,尽管弱小,仍旧会在其他雄性入侵领地之时竖立起全部的神经,敏感地探测出对方眼底深处潜藏的恶意。

“仙人掌,就是那个时候买的。”山田接着说下去,“他正式住进家里的前一天,我揣着之前攒起来的零用钱在花市转了一天,挑了所能找到的仙人掌之中最大的一棵,扛回家里,放在了玄关。”像是持箭而立怒目圆睁的高大守卫,对无端靠近的入侵者表达着满腔的敌意。

“然而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做什么了。我和妹妹还小,没有钱,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亲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接受那个男人入主家中的事实。幸好mika并没有排斥他,刚开始的几个月还算相安无事。”

“可是我心里一直很害怕,怕他会伤害mika,尽管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多虑了,可是根本就没有效果。有一天他喝了酒回来,心情很差的样子,mika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半夜才回来,他的态度很凶,mika顶了几句,便动手要打她……那天我第一次跟他吵了架。”

事实上那段时间,之前便一直没能完全消除的失眠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最糟糕的时候甚至会连续三四天无法入睡,头痛得快要裂开一般,情绪也时常变得难以自控。大吵一番的结果是……

“我被他赶了出去。”

夜里下着大雪,山田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雪地里,已不知是惊怒还是害怕,只剩下一片茫然。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细微的响动,抬头看见美岬悄悄地推开窗子,竖起食指搁在唇上,用口型说着:【他睡着了】。

御寒的衣物一件接一件地被抛下,散乱地落在面前的雪地上。山田却只是一动不动地仰着头。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漆黑的夜空中飘坠,冰凉地打湿面庞。

【我来保护你。】他无声地对窗前的女孩说着。

【一定,会保护你。】

 

“可是后来,我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13§

 

好不容易把跟看见鬼一样眼睛和嘴巴都张成“O”型的妈妈和弟弟从厨房里轰出去,中岛终于得以消停地敲开一枚鸡蛋。之后想了想,又敲开一枚。两只橙红色的蛋黄悠然地浮在搪瓷碗中。

蛋液滑进热油滋啦作响,中岛心中忽地腾升起一股充实的满足感。那一刻他有些理解了山田的心情。为了重要的人烹制一餐美食,的确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呢。

饭菜的香气朴实,而一心只想着能够将锅中的食材调理得足够美味的心思,也同样朴实单纯,令人暂时忘掉种种烦恼和不快。

可惜现在的山田失去了这一份快乐。他没有办法再看着燃气灶里跳跃着蓝色的火苗,锅内各色食材翻滚、香气升腾的样子。他说那会让他想起家庭。

所有被拼命逃避、拼命掩盖的罪恶感,一瞬间全部变本加厉地还回来。像烧红的铁钳般攫住他的头颅,将脆弱得假象一一敲碎。

把厨房处女秀的作品盛进保温饭盒,尝了尝发现除了鸡蛋有一丁点糊之外,味道竟然还算不错。中岛内心不由得由衷赞叹自己果然是个天才www。直接无视了正扒在厨房门缝偷窥的妈妈和弟弟,抱着饭盒便兴冲冲地溜出了家门。

 

山田因为不想继续呆在医院,开始勉强自己开口吃一点东西。尽管真正咽得下去的情况很少,但毕竟好过最初完全依靠输液维持的时候。医生拗不过他,也只好放人。但实际上山田还并没有恢复到可以独力生活的程度,且不说身体,首先精神状态上就很成问题……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一边大声说着“yamachan,我来了哦!”一边熟练地避开仙人掌的“毛刺攻击”。

山田果然又是静静地坐在玻璃拉门边,背靠墙壁朝外望着。

到底有什么好望的呢?曾经绿意盎然的阳台如今已是光秃秃一片。中岛也曾问他是不是想要出去走走,而得到的回应也只是摇摇头。

从他出院以来便一直是这样个样子。每次来看他,都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让人怀疑是否在他不在的时间里,他也始终保持着这种状态,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有时窗外下起雨,会有一瞬间错觉他在哭。可凑近了,却仍是一副茫茫然的样子。很少说话,也不再像原本那样对外界充满警觉,给他食物,也不抗拒,捧着饭团默默地咽几口。

本以为让他把埋藏已久的心事说出来一切便会慢慢好转,至少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然而却没有想到,说出一切的后果竟是如此。

他不再提防他人,也不再纠缠自己,变成了一句彻底的空壳。现在的山田,根本不像是活着。

 

 

§14§

 

【可是后来,我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从第一次争吵以后,我和那个人的冲突变得越来越频繁,我们彼此,似乎都容不下对方的存在。因为被mika看到的话就一定会帮我,为了不让她受到迁怒只好拼命忍着。家里变得让我喘不过气……”

神经被绷紧成一根纤细透明的弦,直到有一天,终于被“嘣”地一声挣断。

那天晚上山田由于参加学校的补习回家很晚,客厅里没有点灯,而mika在沙发上睡着了。正要上前去叫醒他,忽然看见继父从房间出来,也朝熟睡的女孩走去。继父没有发现山田,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慢慢地俯下身……

然而他的动作却被霎时间大亮起来的灯光截断了。山田一手按在墙壁的开关上,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充满敌意的目光快要喷出火来。

然而男人并没有发呆太久,几大步跨过来赶在山田开口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随手将壁灯重新熄灭。沙发上的女孩仍旧浑然不觉地睡着,山田被继父恶狠狠地推搡进了浴室里。

“我被他威胁了。”

“如果我继续执迷不悟,一定要跟他作对到底的话,他就会伤害mika……”

“那天夜里,我只记得我头疼得厉害……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站在客厅里,手中……手中握着一把刀……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上起来的,也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去厨房取来的刀,甚至不知道,如果没能及时清醒过来的话,自己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事……”

“我吓得要命……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我受不了了,真的承受不住了,如果继续呆在这个家里的话,我一定不是疯掉就是死掉。我必须逃走,只有逃走才能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所以必须离开这里……”

“所以,我真的从那个家里逃走了。”山田的眼中,连原本凄然的色泽也渐次幻灭,“我提出要搬出去,那个人自然没有反对。我告诉mika,等高中一毕业我就正式开始工作,到时候,就立刻把她也接到我身边来。”

“之后我离开了神奈川转学到东京,远远地逃离了那个地方,我努力将过去的自己彻底舍弃,重新开始人际交往,尽量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那样活着。说实话,非常非常不安……就凭着这副破破烂烂的身心真的可以开始新的人生吗?但是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先活下去再说……”

“是yuto君救了那个时候动摇得厉害的我。主动跟我说话,带我交朋友,陪我一起打球……因为yuto君的缘故,我终于开始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正常人了,会笑,会流汗,会期待……一边想着‘要好好活下去’,一边紧跟着yuto君的脚步,以为这样就可以从过去的阴影中彻底摆脱出来了……”

“可……越是这样拼命向前跑,就越是害怕自己被阴影追上。每当晚上一个人回到家,不安的感觉就会卷土重来。我没有办法做饭,哪怕稍微靠近厨房就会心慌,也没有办法入睡,不敢关灯,哪怕闭上眼睛都会立刻喘不过气来。自从离开那里以后,我竟然连一次都没有联络过mika,一想到她的声音,想到她叫我‘哥哥’,就会被罪恶感吞噬……我拼命打工寄钱给她,明知道这样根本不能弥补,可是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去面对她……”

“其实,空并不是别人送的,是我捡回来的。在路边看见被主人抛弃淋在雨里的它,不知为何就觉得无法置之不理。现在想来,或许我把它当做了mika的替身也说不定……开始饲养植物,也是为了让家里变得更有生气一点,营造出‘我活得很好’的样子来……”

“都是……徒劳。”

 

 

§15§

 

空看见中岛来了,立刻跑上前来亲昵地扑裤脚。中岛蹲下身揉了几把毛。

今天的阳光很好,透明地铺洒进室内,也洒在窗边的人身上。洁白的身影,像是快要消融在阳光之中。

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中岛走近了才发现,他很安静地闭着眼。白皙的皮肤被镶出绒绒的金边,沿着笔挺的鼻梁一路画向下颌。

是在闭目养神吗?他早已不再时常紧锁双眉,面庞上,是人偶般全然空茫的神情。

“yamachan……”中岛轻轻地拍了拍山田的肩膀,“我来看……”

山田倚在墙壁上的身体,因这轻微的触碰而失去了平衡。

“…!!”瞬间睁大了双眼,中岛慌忙接住软软地滑进自己怀中的人。山田仍旧紧闭着眼睛。他没有知觉。

心口忽地一紧,眼眶几乎快要发红。

【呐,白天总是在课堂上瞌睡,是因为知道yuto君就坐在身后啊……】那个时候他眼中明明含着泪水,却微微地翘起嘴角好像很幸福的样子,【yuto君就坐在身后,所以,很安心。】

直到此刻,身体的触感才让自己发觉到这人竟已消瘦到此等地步,原本合身的衬衫如同睡衣一般松垮,肩胛骨脆弱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捏碎。原本柔软圆润的脸颊尖削下去,一丝血色也找不见。

为什么就没有早一点发觉呢?!

中岛正要拨急救电话,忽然看见山田慢慢睁开了眼。

“yuto君?”

“是我是我…呐,你怎么了?大丈夫??”

“……对不起…”山田的视线这才渐渐恢复焦点,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刚刚睡着了。”

“睡……”中岛哑然,看着对方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心有余悸,“真的没事吗?”

山田点点头,垂着眼帘,靠回玻璃门旁边晒得到太阳的位置。

中岛怀疑地盯了他一会儿,见后者并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只好平复平复心情,将带来的保温饭盒从袋子里拿出来。

“总是吃便利店的食物也不是办法,营养不够!喏,今天可是著名中华料理——番茄炒鸡蛋!我亲自下厨烧的,赶紧尝尝~~”

“或许不用吃东西也可以……”山田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自言自语一般小声地说着,“说不定我也可以像仙人掌一样,晒晒太阳就足够活下去了……最近忽然有了这种感觉呢……”

“喂!你胡说什么?”中岛停下忙着拆方便筷子的手,凑到山田面前让他把视线落在自己眼睛上,“yamachan是人类哦!人类不吃东西可是活不下去的哦!”

“……但是真的不会饿呀……”

“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人家空,不管什么时候都记得大口吃饭,yamachan要向它学习才行。”

中岛指了指正欢实地拱在食盆里的小家伙,山田便怔怔地看过去。

【吃是活着的象征。能够吃饭,就能够活下去。】

“我想活着,一直都想……”双手,渐渐攥紧了衣襟,“普通地生活,每天去学校,跟yuto君一起吃午饭,放学后打篮球……”

“可是现在比起活着,我更想见到mika……”

“见到她,跟她道歉……”山田空茫的眼中泛起悲哀,“但是mika死了啊,我活着就见不到不是吗?”

 

 

§16§

 

“见到她,跟她道歉……”山田空茫的眼中泛起悲哀,“但是mika死了啊,我活着就见不到不是吗?”

已经……没有办法再瞒下去了。

不忍再看,中岛将视线从山田的双眼上移开,手心不由自主地握紧。

此时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手中,还握着这样一个答案。尽管他已为此挣扎很久了。

究竟该不该告诉他呢?若是告诉了他,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接下来的事情,又会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下去?

 

那一天中岛坐上通往神奈川的电车的时候,感觉像是要去赴一场宣判。那明明是山田凉介一个人的世界,自己却不知从何时起,已然无法以局外人自居。

这或许便是……所谓“羁绊”了?

 

山田是在清晨送晨报的路上看到了关于妹妹的新闻。报纸上的女孩照片被遮去双目隐去姓名,但山田不可能认不出来。

躲在学校卫生间里割腕自杀的女孩,被发现后紧急送往当地医院,又因病情危重,家属已为其转院。记事中表示女孩在学校并没有遭遇欺凌的经历,没有遗书,动机不明。

……动机不明?

那个晚归之夜,漆黑的客厅里所发生的一幕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最不敢正视、最想要逃避的究竟是什么……

【那家伙……大概对mika……】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继父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从妹妹的学校问到了美岬最初被送往的医院地址。自行车倒在路上,车筐里的报纸散落了一地,山田不顾一切地冲去了车站。

辗转打听到转院的地址,可当山田气喘吁吁地赶到的时候,前台却否认接收过这样一位病人。山田彻底傻了眼。

线索,竟就这样生生地断了。整整两天时间,山田不眠不休地几乎走遍了神奈川和东京所有的医院,然而女孩却像是从世间蒸发了一般彻底消失了踪影。或许……确实已经消失了吧。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立在玄关久久打量着自己苦心营造而成的新“家”。他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太久没有水分滋润过的喉咙中发出笑声,继而笑得喘不过气。眼前的世界,如同蜃楼般渐次崩塌、灰飞烟灭。

【mika死了。已经死了。】尽管新闻记事上并未提及女孩的生死。【我知道的。】

那个时候山田坐在病床上,呼吸紊乱,对已经吓得按下了紧急呼叫铃的中岛如是说道。

【她是被那家伙从最初的医院带走的,他根本没有为她转院。她活着,自杀的原因总会被揭晓,这样的话他对她做的事情就暴露了,所以就算她没有死,他也会杀掉她……】

【我明明知道他的念头,却还是从家里逃了出来,完全不顾我走后丢给mika的是怎样的境遇,一个人在外面过得逍遥……】

【是我害死mika的。】

是我害死她的。

 

让中岛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趟并未抱多大希望的神奈川之行,竟会带回一个意外的答案。他不确定这将带给山田的会是希望还是绝望,因而选择暂时将之瞒了下来。然而看到现在的山田,他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要救他。

尽管这未必是个好方法。但对眼下的山田来说,却已然是唯一的生机。

 

“事实上啊,yamachan……”中岛重新迎上山田的目光,并且伸手搭住了那副单薄的肩,“你只有活着,才能见到mika酱哦。”

中岛说着,山田的每一丝神色变化都清晰地倒映在眼中:“山田美岬并没有死,我之前去了趟神奈川,已经亲眼确认过了。”

 

 

§18§

 

车窗外,放眼可见一片片规划整齐的油菜花田,天高云淡,本应让人心旷神怡。

中岛惆怅地单手托腮看着对面的山田,后者从方才开始便闭眼靠在车窗上,然而频繁抖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没有睡着。

“yamachan啊,就是容易想太多。”中岛皱眉。山田会对妹妹的“失踪”做出那样的推断,老实说让中岛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倒是很符合山田凉介这人一贯的性格。大概是太久以来始终紧绷的神经,让他已然丧失了合理判断事物的能力。

事实上,继父的确为美岬办理了转院,目的无非是让病情危重又有着心脏病史的女孩得到更加妥当的治疗。身处注目之下的他,又敢把女孩怎样?

山田美岬并不在别处,正在那日山田所追到的转院地址接受治疗,并且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一直由继父在旁陪护。而现在的山田和中岛两人,正是在赶去的路上。

可惜说好了这一次一定会勇敢面对的山田,现在看上去却简直糟糕到了极点。甚至连像平时习惯的那样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的余力都没有了。这让中岛十分担心。他不停地说话,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可惜山田连眼睛都不睁一下,仍旧脸色惨白。

这两人,还真是亲兄妹==…中岛想起之前偷偷从病房门外看到的女孩子,明明身体虚弱,然而那股像是要跟全世界过不去的架势简直跟山田凉介如出一辙。

那一天,心急火燎地奔波过去的山田之所以被以“查无此人”的回答遣返,正是山田美岬本人的意志。

【为什么要骗哥哥?为什么要对哥哥做这种事?】中岛远远地望着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卧在病床上的女孩,心中反复地问着。

大概是……真的已经心冷到无法原谅了……

 

就猜到此行对山田来说必定是个不小的考验,中岛很有先见之明地在出门之前硬是把他拦住,逼着他把自己带来的饭菜全部吃进了肚子。补充些能量,好歹支撑他顺利来到妹妹面前,而不是倒在半路上。接下来的事情接下来再说好了……想到这里,中岛简直想大大夸赞一下自己的英明。

“别再想东想西的啦!”中岛大大咧咧地伸手揉乱了山田栗色的头毛,“事情往往都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复杂啊!你看我弟,从来就不知道烦恼为何物,五年级时候因为打电动打过头,期末考试挂了七科差点留级,刚上初中第一天就偷玩棒球结果砸了校长室的玻璃险些被开除,第二天跟高年级混混打架,胳膊吊了半个月石膏,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成天傻乐呵,估计是随我=▽=……”

中岛一个人说得太欢,等注意到的时候,手掌下那颗小脑袋已经深深埋了下去。山田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恶……”

 

纳尼?⊙▽⊙这是咋了?晕车?……电车也会晕??

好不容易把吐得浑身发软的山田从卫生间拖回座位上,中岛有点傻眼。敢情这人方才一直不说话是因为想吐来着?于是想多的人反而成了自己??向来心大如天坑的中岛裕翔竟然也会有今天?哦漏!一定是哪里搞错了(ノ_<。)……

这边中岛正脑内得热闹,那边山田总算缓过了一口气来。勉强撑开眼皮看了看对面,尽管胃里的难受劲儿还没过,仍是被对方瞬息万变的表情逗乐了。

“果咩,yuto……”山田吃力地说道,“事实上……我番茄超苦手……”

 

车窗外,仍旧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油菜花田。

车窗内,捂着尚在隐隐翻搅的胃、努力不去回想之前那顿顶着对方热切的注视硬是被自己一口一口塞下去的番茄炒蛋的山田凉介,以及坐在他对面、一脸不想留恋人间的石化版中岛裕翔,正被飞速行驶的电车载向命运的彼方……

 

 

§19§

 

“事先说明,我是喜欢你哥哥的。”那男孩说话的时候嘴唇微撅,“所以,不管他做过什么,我都没有责备他的打算。当然,如果他受到什么过分的对待,我是一定要保护他的。”

 

这个男孩进门的时候闹了不小的动静。先是差点撞翻护士的推车,慌忙道歉之际又撞上了门框,初初登场便不幸成为了整间病房注目的焦点人物。

正相反呢。我正事不关己地默默地想着,却不料这位焦点人物就这样沐浴着所有人的目光瞄准我走了过来。

……诶??在他从门口来到我床前的几秒之内我飞速地将他打量了一遍。毫无疑问,这对我而言是一张陌生的脸。身材十分高挑,不过应该跟哥哥年龄相当。

高个男孩还捧着探病专用花束,对“爸爸”自报家名,说自己叫中岛裕翔,是我的同学。“爸爸”看了看我,我依旧冷着脸,不肯定也不否认。于是“爸爸”跟他寒暄几句,就“识趣”地提着暖瓶出去了。

男孩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上面那句。

无论是非怎样,有理没理,反正就是不许你伤害山田凉介——这开场白很好,开宗明义,让我一秒钟便get了他此行的中心思想。

他目光坚定,颇有气势地跟我对视,不过搁在腿上的双手却下意识地捏紧,弄皱了膝盖处的裤子。

“首先…”这个中岛裕翔的脸被我盯得越来越红,我便只好不看他了。“可以来个诚实的自我介绍吗?”

正相反。这男孩的性子,跟哥哥正相反。

但,却与我是同类。

 

 

我喜欢哥哥。

哥哥温柔又细心,做事认真谨慎,又会做许许多多我爱吃的菜,从小,他就是我心目中完美的代名词,是我最最憧憬的存在。

然而完美是脆弱的,当现实有了缺损,他的世界便开始崩溃。我是亲眼看着他如同一尊美丽的水晶塑像般渐次剥离,原本圆润透明的晶体变成丑陋的利刺。然而哥哥是没有办法伤害别人的,他浑身的刺,到头来伤的都是他自己。

与哥哥正相反,我从小就是个笨拙的孩子,无论怎么努力也生不出哥哥那般周到细腻的心思,所以只能一边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痛苦,一边对懦弱的自己感到懊恼。我知道哥哥对“爸爸”的忌惮,知道他时常头痛难忍偷偷地吞药,知道他整夜整夜地失眠。每当看到他挂着重重的黑眼圈、神色恍惚地打理着家中的一切,我都要拼命忍耐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像阳光一样温柔的哥哥已经再也没有笑过了。

我想把哥哥从自己身边解放出来,从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家中解放出来,从这一切之中解放出来……可是,笨拙的我却连一丁点法子都想不出。

那个时候我的心思都在哥哥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异变。直到那个等待哥哥补习归来却不慎在沙发上睡着的晚上……

有人靠近的气息把我惊醒,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我没能睁眼。本能地嗅到怪异的气息,接下来听到的一切让我止不住地战栗。我不知所措,惊慌又害怕,完全乱了阵脚,唯有缩在沙发里假装睡着。

那天夜里我害怕得无法入睡,心绪烦乱中忽然听到哥哥的房间传来响动。我悄悄爬起身,看见哥哥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进了厨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竟然握着刀。他面朝“爸爸”的卧室,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很久,那情景说不出的诡异,我几乎快要惊叫出来,只有拼命地捂住嘴巴。那一刻我知道,哥哥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极限……

于是当哥哥提出搬出去住的时候,我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我庆幸哥哥选择了离开,我希望他能幸福。哥哥是在凌晨时分悄悄离开的,既然他不知该如何跟我道别,那么我便顺水推舟地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我躲在床帘后,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转角。

可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被彻骨的寒冷所吞噬。仿佛被丢进了结冰的河流,无法呼吸,无法呼救,一路下沉。

原来那个故作轻松地目送哥哥离开的自己,是那么、那么的虚伪。

哥哥在身边的时候,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懵懂、迟钝,扯着他的衣角只管专注地舔着甜甜的糖果,安逸地沉溺在他所给予的温暖之中。然而哥哥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小孩子才终于在突来的寒冷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一同袭来的,还有对“爸爸”莫大的恐惧。

自从哥哥走后,竟然连一次都没有联络过我,自然也不会知道,从那以后,我几乎不曾回家过夜。我怕极了与“爸爸”单独相处,即使不得不回家的时候也必将房门紧紧上锁,并且一定会在夜幕降临之前,悄悄地逃到外面去。每天每天,我最大的烦恼只有一个,那就是今晚又该在哪里栖身。麦当劳,网吧,24小时营业的咖啡店……每夜每夜,我都要目送霓虹闪烁的街道渐渐变得漆黑寂静。在那样的逃亡之中所渐渐变质的情绪,不曾经历过的人,一定不会懂。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丢下我就走了?

为什么明知道家中住着魔鬼却仍旧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什么可以自私到如此地步?你是我的哥哥啊……

“爸爸”对我夜不归宿的愤怒日益加深,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不了多久。当我终于无处可去,忽然觉得很累。而关于哥哥的每一丝回忆,每每想起,却只剩下刺骨的痛。我恨哥哥,更恨这个无力又虚伪的自己。像我这样的家伙,要是消失就好了……

 

 

§20§

 

是中岛提议,首先由自己去试探mika的。

虽说自己对山田家来说是个彻底的外人,然而面对如此僵局,第三者的视角却也未尝不能成为转机。一边说着“交给我就好了”一边竖起大拇指得瑟地打了个wink的人是自己,刚起身就踩到鞋子险些绊了一跤的人也是自己。很紧张没错。然而比起这个,中岛显然更加紧张身后那个满头是汗却两手冰凉的人。

从车站到医院的一路上,山田始终不发一语。中岛在旁默默看他,知道他并不是无话可说,恰是因有千言万语哽住喉咙,才反而不知该从何开口。他们在医院楼下停住脚步,因走得太急而呼吸凌乱。山田现在的精神状态太过敏感,将这样的他直接推到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反应甚至很可能对他抱有敌意的对手面前,不管怎么说都太冒险。中岛心下一横,一把牵住了山田的手。

山田本能地一僵,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挣脱。

“无论面对怎样的难题,yamachan都不会再逃了是吗?”中岛抬头望向医院大楼,问。

山田无声地点头。

“无论遭到怎样的对待,yamachan都决心去面对是吗?”

“只要她活着,比什么都好。”

“那么,听我说一句。”中岛咽了咽喉咙,直接拉着山田朝反方向走去,拉得没有任何准备的山田微微打了个踉跄。

不远处坐落着街心公园,阴凉处散落着供人休息的长椅。

“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山田抚了一把满是汗水的额头,“对不起,脑子里一团乱……”

“yamachan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比较好。”中岛将湿巾递给对方,“刚刚在电车上我想到一个主意……”

 

 

§21§

 

咚咚咚……

“yamachan?”中岛敲了敲浴室的门,又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你还好吗?”

随着寂静的蔓延,中岛的内心也越来越纠结起来。要……进去看看他吗?对方可是山田凉介诶……万一又是自己多虑,闯进去吓到了他,保不齐这么久以来的情分就要一笔勾销了……

可是山田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实在让人很难不担心。

若不是中岛硬拉着他找了间旅店休息,山田大有在病房门外守上一夜的架势。又带他出去吃了点东西,半开玩笑地说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只是没经验的两人都没有考虑到医院附近的旅店有多抢手的问题,甚至逼得中岛最后不得不使出封印多年的“卡哇伊笑颜攻击”,一举攻陷原本一口咬定“本店客满两位请回”的冰块脸前台小妹,硬是奇迹般地订到了一间客房……虽然是单人间……

偷偷瞄了眼旁边的人,见对方竟然呆呆地没什么反应,果断开开心心领了钥匙提着两人的行李上楼去了。

山田去洗澡的时候,中岛一个人枕着双手仰躺在房间里的单人床上,忽然有些小懊恼。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以及,在这种危机关头,为什么自己心头竟然很欠揍地飘荡着一股观光旅游般的小惬意诶……

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把头甩成了拨浪鼓。这样可不行哦!不行不行><!

“yamachan?”浴室里始终没有回应传来,这才让中岛着实有些慌了。慢慢地握紧了把手,“我进来了哦?”

“啊?yuto君……”山田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也让中岛立刻停止了压下把手的动作。

“抱歉,刚刚有点走神了……”

“啊是吗……”中岛脸颊发烫地松开了手,“洗好了就快、快点出来吧!泡太久会头晕……”

“……嗯,这就出来。”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山田模糊地回应道。

很快有水声传来,似乎是终于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中岛小小地炸了个毛,兔子一样从门边远远跳开。又一阵悉悉索索之后,终于看到整个冒着热气的山田一边擦头发一边慢吞吞地拖着脚步走出来,身上的浴衣穿得心不在焉歪歪斜斜,整张脸埋在毛巾下面。

“yuto君?”

“诶诶什么?”对方迷惑的语气惹得中岛莫名心虚……可是飞快地想了想却又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心虚的。果然啊果然,一碰见山田凉介的事,自己就彻底变成想多星人了TAT……

“果然还是无法相信啊……”

“??”

“刚刚你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嘛~~”

得到肯定回答的山田整个人静止了片刻,接着一头栽在了沙发上。

“喂喂喂喂喂大丈夫大丈夫yamachan??”吓了一跳的中岛急忙扑过去要掀毛巾,却听到山田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呐…yuto君……”

顿了片刻的手指重新探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毛巾拿开。

“纳尼?”

山田的脸因在浴缸里呆了太久而蒸得通红,微醺般半合着眼帘,久久没有下文。

 

呐…yuto君……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呐…yuto君……为什么你都做得到呢?

呐…yuto君……

谢谢你。

 

 

§22§

 

走廊的嘈杂声随着频繁开关的房门泻入室内,房间里的响动也渐渐纷扰起来。我迷迷糊糊地睡醒,闻到饭菜的香味。

自从住院以来,我几乎每一天都是在午饭时间才睡醒。夜里失眠已经成了习惯,即使住在安全的病房里也一时无法纠正。而午饭时间是我一天之中最安宁的时刻。不仅是因为“爸爸”不在的缘故。

哥哥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本以为是帮我送饭的护士姐姐,然而一看之下立刻移开了目光。

我必须移开目光。因为心口里,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了。

中岛裕翔没有出现,哥哥是一个人来的。他手中托着本该由护士姐姐帮我送来的餐盘,在门边略略踟蹰了片刻,便朝我走来。

哥哥身上是有香味的。然而很淡很淡,要凑得很近很近才闻得到。以往总是他叫我起床,我裹着被子,被他温柔地唤醒,睁眼是他的气息,是雾霭弥漫的清晨。后来,他抛下我离开,失去了香气的清晨却已然周而复始地降临。

我不需要哥哥了。不需要哥哥了。不需要哥哥了……

明明无数次地、无数次地这样对自己说着……可是……

从小,我就有个条件反射般的毛病——一看见哥哥,就会觉得肚子饿。

他若无其事地将饭菜摆好在小桌板上,然而即使仅观察他的手,我也看得出他在紧张。忽然间心软,更加不敢再看他的脸,刚进门时那仓皇的一瞥,已经让我险些忍不住泪水。

——哥哥真的瘦了好多。

我熟悉的那个脸蛋软软眼睛亮亮的哥哥,此刻憔悴得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我心中狠狠地动摇着,想起昨天中岛对我谈起的事。哥哥逃离家乡以后的生活,在我所未能知晓的世界里挣扎的样子,一点一滴地被拼凑完整。我忽然间不懂得自己究竟在怪罪什么了,那些烟云一般纠缠萦绕的恨意,那一刻也真如烟云一般轻薄地消散。

我们太小心地面对,太疲惫地防卫,才将原本咫尺的心距筑成了高墙。无论是哥哥还是我,我们真的,都好笨拙。

【我是喜欢你哥哥的。】

中岛的话音回响在脑海,他说话时莽撞又坚定的样子叩击着我的心胸。我们明明是同类,是喜欢山田凉介的同类,为什么相比之下,胆怯的反而是我?

即使是仙人掌又何妨。即使奋力拥抱的时候会伤到自己又何妨。他该是被人爱的。他太该被人爱了……

“mika。”

他轻声唤我的小名,我悄悄地在被子里捏住受伤的手腕,用疼痛来转移胸中满满的情绪。

“你吃完,我们走。”

 

 

§23§

 

家人嘛。是没有必要如此小心翼翼的。

争吵,宣泄,背叛……然而血的羁绊,远比你所想象的要坚实很多倍。

所以只要全力地、尽情地去彼此碰撞就好了。

 

“咦——!!!!!你在神奈川????”

中岛熟练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一段距离,直到听筒里拖着长音的嘹亮尖叫声没了后劲儿,才不慌不忙地重新开始讲话。

“嘛~~偶尔也想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是!你们不用担心我的啦,饭都有好好吃,觉也有好好睡,钱不够还可以刷卡……”

“比起这些!”然而对方却显然对以上信息毫无兴趣,“神奈川是吧!!回来时候别忘了带礼物!!那边的达摩馒头超有名哒!!昂!我要豆沙馅哒>▽<!!”

中岛倒塌。

在经久不衰的对达摩馒头的热切呼唤声中按断了电话,望了望前方草地上兄妹两人一站一坐的身影,心头忽然就痒了起来。

自从前一天见了美岬,中岛心中的忐忑便全然消解了。这两个人啊……

正推着妹妹的轮椅缓缓散步的山田突然被从背后大力地推了一把,慌张地回头,却紧接着又挨了对方没轻没重的一拍。这次连美岬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啊——真急人啊!”中岛见两掌都没拍动山田,索性硬是推着他的背大步跨了出去,“跑起来啊跑起来!小孩子啊,让她这么安静地坐着读书画画听音乐是不会恢复元气的!一定要出汗、尽情地玩闹,才能真正健康起来!要是我们家来弥,仅仅是跑动都不够!必须要我陪他打上一架才行!打累了,自然就和好了!”

明明一个放不下,一个恨不起,为何非要竖起虚张声势的刺,让彼此悲哀地无法靠近。

“家人嘛——”中岛扯着一高声就破音的喉咙喊道,“只管尽情地去碰撞就好了!”

山田推着美岬,中岛推着山田,就这样在盛夏里濡湿而鲜碧的草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了起来。从不明所以跑到漾起笑意,跑到气喘吁吁汗水淋漓。女孩的长发被迎面的风掀起,尽管始终坐着,脸颊却也浮起红晕。

 

【刚刚在电车上我想到一个主意……】那时两人坐在长椅上,这样说着的中岛脸上是少见的沉静。

——如果mika愿意原谅你的话,我们就带她走吧。回到东京,先在福利机构登录,这样mika治病的费用便可以暂时由政府负担。并且,如若被判定为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她便不必跟你分开,等到你成年,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监护人了。现在首先要让你们的养父放弃监护权,有这次的事情做把柄,应该不难办到。手续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爸爸是律师,他会帮我们的——

也是在这里,从妹妹病房归来的中岛按下了坐立不安的山田,笑意盈盈地说了让他做梦都难以相信的话。

【mikachan啊,她只对我说了三句话。】

——你说,你喜欢哥哥是吗?

——是的!

——那我们是敌人了呢。

——诶诶?

——虽然是同类……但,也是敌人了呢。

【所以你看,都没问题的。一切,都没问题的。】

 

都没问题的。一切,都没问题的……

脚下忽地一软,山田松开轮椅,放松地拥抱了地面。

下一秒他枕在中岛胳膊上,看着对方俊朗的五官因被吓了一跳而纠结成好玩的表情,有晶莹的汗滴流进发线,呼吸尚未平定,喉结随之微动。

山田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什么魔法。不然为何会忽然间被如此巨大的安心感所包围。所有的防备丢盔卸甲,心脏露出了最脆弱的模样,却不再有一丝害怕。

累……

山田刚这么一想,眼皮就变得像坠了铅块一般沉。

 

 

§24§

 

山田凉介家的仙人掌不知何时换了地方。现在它站通往阳台的玻璃拉门边,晒晒太阳,一脸惬意的样子。

而原本被绿色植物占领的阳台,如今则缀上了两束鲜丽的赤红。当初娇嫩的花朵,却有着出人预料的顽强生命力,在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剪下的花枝竟也顺利培育成功。

不过花儿们的主人却不是山田。

 

“尼酱!”美岬拿着空的小爪子戳了戳山田的脖子,“今天没有出汗,要奖励厚蛋烧!”

正趴在被炉里看书的山田被痒得一个激灵,就势懒懒地翻了个身:“今天晚饭由那个家伙负责~”把空从美岬手中拎过来,也拿它的小爪子指了指窝床上摆弄相机的中岛。

“诶~~~”后者拖着长声表达不满。

“怎么啦?不是刚刚教过你厚蛋烧的做法来着?”

“昨天就是我做晚饭,今天明明该轮到yamachan了!”

“基数日你负责,偶数日我负责,不是你说的嘛www”

“昨天几号来着?”

“31号。”

“那今天呢?”

“1号哇=v=~”

“诶!!!”中岛闻言哀鸣得更加凄惨,下一秒瞬移到阳台对着傲娇的花儿们开始画圈圈,“Stephanie><~~~快变成田螺姑娘来拯救主人我吧QAQ……”

“不许抱怨!是哪个大个子天天擅闯民宅!你一来我家屋子都显得更窄啦!”

“我是来看我们家Stephanie的><!”

“哦对了你们家Stephanie该挪进屋了,一会儿圈画完了记得顺手把花盆搬进来吼=v=……”

“啊,腰怎么忽然这么疼_(:з)∠)_......”

“喂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美岬忍无可忍地拍着被炉桌,“我的厚蛋烧!!”

来弥:“我又来打扰啦~~今晚有什么好吃哒??”

中岛:“啊!臭小子!跟你说了多少遍进人房间要敲门!”

来弥:“切~男人进男人的房间敲什么门~~”

美岬:“你说谁是男人(╯‵□′)╯︵┻━┻!!”

 

爱有许多种方式。

所谓家人,并非是谁去拯救谁。

所谓家人,大抵便是指互相支撑着生活下去的人了吧。

所谓家人,貌似有越来越多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山田头疼地扶额,想。




===========End================

薄影



§1§

 

提问:在一所占地面积30万平方米,共有学生10000余人的综合性大学校园里,两个身在不同院系,且并无重叠公选课的陌生人在没有约好的情况下相遇的概率为多少?

“啊……不行!算不出来!!”中岛裕翔把铅笔头一摔,迅速将一头顺毛揉成了爆炸式。

无辜的铅笔头在惯性作用下一直滚到了桌子边缘,最后被脏兮兮的笔袋挡住才避免了芯碎的命运。中岛愣愣地盯着,忽地嘴角一扬露出一枚谜样笑颜。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概率问题吧?

或许可以将之归结为……缘分?

 

 

§2§

 

又遇见了!

连接着北区和南区学院楼的是一条栽满了法国梧桐的笔直道路。正值初秋,巨大的掌状叶片茂密地伸展,安静了一个假期的校园也喧闹起来。

而被叶隙间筛下的细碎日光落满一身的少年,正从前方走过。

那人背了一只黑色的大画夹,身上是简单的格子衫和牛仔裤,耳机线垂在胸前,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与周围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嗨~又见面了呢……这学期也要加油哦~

中岛裕翔目送着少年慢悠悠地踏着树影走远,心里默默说道。紧接着又忍不住吐槽自己: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哪只好吧←_←?

这究竟算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中岛想不起第一次看见那少年是怎样的场景了,追溯起来,似乎是在一年半以前自己刚刚踏入这个校园的春天。

究竟是因为什么注意到他了呢?身材也不高,明明是很容易淹没在人群中的类型才对。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总能将自己的目光准确地吸引住。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脊背挺得很直这一点?

后来他才发现,这并非刻意为之,只是那少年的习惯而已。以至于每次在校园中与他不期而遇,中岛总会下意识地整顿一下自己散漫惯了的体态。直到被身边的友人提到自己最近走路规矩了不少,中岛才发现,原来那少年的样子早已深深地印刻在了脑海之中,甚至对自己的行为举止都产生着影响。

明明连名字都还不知道。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中岛更加感觉到那少年的特别。

虽是同级,但不同学院的课程安排自然是大相径庭,所以偶遇的次数其实并没有多到可以用“频繁”来形容的程度。中岛有时候会想,之所以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产生“哦?又遇见了呐~”的微小念头,或许只是因为对这个人多加了一份留意而已。

最常见的情况是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背着画夹慢悠悠地走,有时画夹会换成一只普通的黑色大书包、有些随性地搭在右肩上,总是戴着耳机,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偶尔也会与人同行、侧过脸来同对方低声交谈——这种情况下神情似乎会稍微生动一些。但与自己呼朋引伴吵吵闹闹的习性相反,无论是在那条树影斑驳的梧桐并木道上,还是在学院楼通往食堂的途中,甚至熙熙攘攘的学生食堂里,少年周身的气场总是静谧的。

就像……一棵静植在阳光下、葱茏挺拔却不言不语的小小树木。脑海中忽然冒出的形容让一向粗线条的中岛莫名地红了脸。

并没有深想太多,也不必深想。因为不管怎样,两人之间的交集形容起来也唯有“路人”一词最为恰当。硬要加的话,还勉强可以加个“校友”。相见的心情,从最初带点小雀跃般的好奇,渐渐变成了一种安心和习惯。似乎能够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与他不期而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哦?今天也遇见了呐~

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有了后来的事的话……

 

 

§3§

 

回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那个日子应当记上一笔。中岛愿意将之称为微小的奇迹……然而奇迹的降临总是没有任何先兆的。

那一天,他意外地知道了他的名字。

晴朗的秋日正午,篮球砸在地面的声响伴着嘹亮的蝉鸣充斥在明晃晃的阳光里。中岛流了不少汗,兴致却越来越高。可惜不小心一个失手,篮球弹了一下朝场外飞去。

中岛正要去追,只见场外的道路上有人伸手拦住了那只逃窜的球体。看清的瞬间心跳登时漏了一拍——竟然是他。那个少年。

看见对方捧着篮球朝这边望来,中岛喊了声抱歉,有些僵硬地等着接他丢回来的球。

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而是一手擎着篮球,一手摘掉了耳机线,不疾不徐地朝自己这边迈出了步子。

是非常熟悉的身影。熟悉到可以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挑出他的程度。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有过短暂的视线相交,更没有哪一次,他的步伐是走向自己的。中岛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了方寸,直到对方站定在了面前,才如梦初醒般说了谢谢。

身后突然响起的话音吓了中岛一跳,只见跑来的是一起打球的冈本圭人。而他口中喊的名字,似乎是“yama chan”。

 

那孩子是你的熟人吗?

后来中岛小心地问了从高中时代起便是死党的冈本。对方正欢快地嘬着便利店的冰咖啡:“谁?yama chan?”

中岛点头,敏感地察觉到心跳的频率正产生着微妙的变化:“yama chan,是?”

“山田凉介。”这一次说了全名,“我们班的。”

“诶?!”尚未来得及将脑海中熟悉的形象与这个新鲜的名字对号入座一下,中岛便吃惊地叫起来,“他竟然是你同学?”又补充,“医学院的?”

“没错啊。”医学院临床系二年一班班长冈本圭人不明所以地咬着吸管头。

被对方疑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中岛只得解释说,经常见他背着画夹,还以为是艺术学院的。

“那个啊~”冈本了然,“yama chan在附近一所中学做兼职,代两个年级的美术课。”

诶……“传说中你们学院的课程不是很辛苦吗?”所以说他哪里来的时间?

“什么传说,你亲眼看看你哥们儿我都被折腾成什么鬼样儿了!”冈本对中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示不满。

然而冈本接下来的话,却在中岛心中投下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有提起过,不过yama chan的家境似乎不是很好,他上大学以来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做兼职赚来的。不过虽然占了不少时间,但人很勤奋,所以成绩一直非常不错。刚刚我们说话你也听到了,院里披下了他的奖学金通知他去导办填表,整个学院一共才那么三个名额……

那一天一下子从冈本口中知道了关于山田凉介的许多事。

对于之前对山田的了解基本为零的中岛来说,如此周全的消息一股脑地砸过来不免让他一时间有些晕乎乎的。事实上他并不知该怎样跟对方解释自己同山田的关联。明明只是路人而已,连自己都想不通为何会如此在意那人的事。值得感激的是,冈本也并没有追问。

脑海中那人的形象似乎就随着这一字一句的描述,渐渐由平面变为了立体,从不知名的“路人”,成为了——

山田凉介。

ryosuke……很好听的名字呢。跟那人也很相配。

 

那天与冈本道别之后,眼前仍是不停地浮现出白天在球场上见到的山田的样子。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他的正脸。眉目的线条精致得如同被工笔细细勾画而成,眼睛明亮,目光却温和,挺拔的鼻梁显得十分秀气,唇色偏淡,整张脸庞素净而美好,让中岛禁不住连呼吸都放轻下来,甚至险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山田却并未察觉面前人这细微的心理活动,微微敛眸只顾将篮球递还过去。直到忽然听见冈本的呼唤,原本淡淡的神色里才浮起一丝讶异的波澜,随即化作了然的微笑。

中岛忽然间有些羡慕冈本,可以这样自然地与对方交谈,甚至说话间大大咧咧地撩起衣摆来擦运动过后满头的大汗。而不会像自己,仅仅是站在一旁都几乎不晓得手脚应该怎样摆。

山田只是静静地倾听,末了,微笑着对冈本道了声谢谢。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同样的清凉而温柔,跟这人十分相称。

——非常安静的性格,说话很少,但待人温和有礼,在班里人气居高。

——平时除了上课几乎看不到人影,但成绩仍旧漂亮,尤其分组实验的时候简直是炙手可热的争抢对象。

——绘画的功底似乎很扎实,上课时候老师干脆叫他来帮忙绘制骨骼或解剖板图,但除此之外真正的作品,却至今没有人见过……

——穿白大褂的样子很好看。有些腼腆,笑起来很灿烂很干净。

——喜欢的食物?好像是草莓吧……

那些关于他的描述不停地回荡在脑海里,然而给自己触动最深的,却永远是冈本所说的第一段话……

——家境似乎不是很好……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做兼职赚来的……

他忽然想起山田离开时,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在地面打出一小片浅色的投影,不知为何,似乎比其他人的影子都要淡薄许多。

那是中岛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可以不只做你的路人的话……

 

 

§4§

 

最近身边的朋友都在问中岛,嘿,你小子又捉到什么珍奇的虫子了吗?还是土豪爷爷又拨款给你入新镜头了?

不然怎么一副心情好到欠揍的德行呢?这不正常啊……

中岛嘻嘻哈哈地含混过去,继续埋头给饲养的独角仙喂食,嘴角忘记藏起的弧度却像猫尾巴尖上那撮得意地左摇右摆的毛,把他的伪装全暴露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陌生路人竟然可以在自己心底碰撞出如此奇妙的化学反应,连中岛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没错,直接导致近来自己心情如此明媚的光源,正是不久前还对彼此一无所知的路人山田凉介。

若不是那次自己失误将球打出了场地,他跟山田之间大概会永远止步于路人的关系。遇见时看上一眼然后各自走开,直到平静地走出校园天各一方,而曾经彼此之间那段不长也不短的距离,将会成为永远的屏障。

但事实是,那颗篮球自自己手中飞出,然后冒失地撞上了正巧路过场边的山田。继而也让山田这个人,彻底地撞进了自己的心。

如果可以,跨越那段距离的话……

从那时起中岛开始动了这样的念头,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主动的竟然会是对方。

那一次在球场虽然没有直接交谈,但山田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身为“冈本君的朋友”这一身份。以至于后来再次偶遇的时候,山田竟然朝自己微笑了一下。

……是,怎样的情景呢?

山田凉介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很少东张西望,双眼虽是看着前方,眼神却并没有跟面前的风景抑或人物相交流的印象。这是中岛长久以来观察得出的结论。所以当他第一次发现对方的眼神聚焦在了自己身上,继而露出笑容的时候,除了惊喜,更多的却是不确定——他刚刚是在对我笑吗?

只是很淡的笑容,带着打招呼的意味,有微微的疏离感,却仍让人觉得温暖。连落在那人轮廓上的光线仿佛都更加明亮柔和了一些。

那夜中岛竟然很少见地失眠了。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山田微笑的样子。

自己对他而言,完全是一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换位思考的话,中岛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记得住这样一个对方的存在。可山田却记住了,不仅如此,还能在时间和场景都已变换的偶然相遇之下认出他来——该是个多么细心的人呢?

有了回应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它会让人变得越来越贪心。

最初相见之时无比单纯的安心感,不知何时已化作某种探索的欲望。意识到的时候,已是不管走在校园的哪一个角落,双眼都会刻意地去搜索那抹身影。甚至在知道对方有晚课的时候,会故意自习到下课的时间才从楼里走出来,然后混迹在踏月而归的人潮之中,专注地感受那人微茫的所在。

只是每当再次看见他背着画夹的时候,心底总会泛起微微的酸涩。他本以为山田是个逍遥的人,至少从外表看上去的确是这样。所以当知道那画夹的真正意义的时候,心底里对于山田的印象发生了小小的颠覆,也同时,变得刻骨起来。

中岛的家境殷实,从未曾体验过为生计忧心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所以对于这样的山田,他从心底多了一份敬佩。

在百分之百确认了山田打招呼的对象就是自己以后,中岛每一次都会回应给他一枚更加灿烂的笑,结果反而另对方微微地羞赧起来。

自己大概让他困惑了吧?可是想来想去,这似乎是自己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能否像他瞬间点亮自己的心情那样、也拥有着照亮他的魔法呢?

现在的他们,又成了怎样一种关联?

说熟人是怎么也算不上的,毕竟对对方的了解还仅限于名字和道听途说的消息。可既然见面之时已经可以理所当然地互相打招呼,那么至少……不再仅仅是路人了吧?

医学院的系馆前是一片葱茏的金木樨,金黄的碎花散发出温暖而清甜的气味。没来由地,觉得这香气跟那人很相配。

中岛微微仰头,让斑驳的树影落在眼睛里,云朵在天空拉出悠长的痕迹,如同这岁月一般。

 

 

§5§

 

升入三年级以后,遇见山田的几率变少了许多。中岛以为这是由于自己消耗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明显增加、相对而言也就减少了在校园中闲晃的次数的缘故。结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山田凉介了。

有多久了呢?

那天晚上从实验室出来,发现许多学生都被突来的风雨堵在了楼里。望着黑黢黢的夜空中不断落下的大雨,中岛心中忽然泛起一阵空落。

——山田凉介现在会在哪里?是早已栖息在安全的室内,还是紧紧握着伞柄走在这片风雨中?或者,也被困在某一处屋檐之下,略带忧心地望着毫无停歇之意的雨帘呢?

话说回来,上一次看到他已经是何时的事了?

中岛努力地回想了半天,继而不安地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曾经偶然相遇的日子太过理所当然,也就渐渐麻痹了警惕心,让人错觉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可偏偏它又是没有任何规律的,即便它已然在某一个时点戛然而止,自己也可能对其浑然未觉。原来他太过寄希望于彼此之间奇妙的缘分,却让自己始终处于了被动。

而缘分这种东西,本就是飘渺而不安定的。没有人知道,上帝究竟在属于他们的砂时计中盛了多少细沙。是多到可以不必计较微小的流逝,还是少得根本经不起消磨,一夕相遇,便已用尽……

中岛赶紧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下次再遇见的话,问他要个电话号码吧……

 

中岛唯一一次跟山田“正式”接触的经历,是大二新年时候的事。那个飘散着新鲜白雪气息的季节,留在中岛脑海中的却是一片海洋的模样。

医学院的新年文艺汇报演出,开演当天一大早接到通知说学生会的摄影担当拉肚子爬不起来了,作为负责人的冈本圭人只好心急火燎地向自己的死党求助。

“裕翔快来救个急,完了之后哥们儿请你吃刺身!……对了,山田也在哦。”

那边冈本还握着手机发愣心想这小子这次怎么没跟自己谈条件说什么“那要马肉的,别的肉不吃啊”就一口答应下来了呢的工夫,中岛裕翔已经带着全套家当大包小裹地出现在了会场入口。

那是第一次因为“知道他在那里”才奔趋而去。与之前自然而然的偶遇不同,中岛知道,自己是要主动朝前迈出一步了。

然而到达会场之后却并没有看见山田,反而是一口气忙到了演出散场。山田并没有参与任何节目,看来只是如同冈本所说负责会场的美工工作。

还剩一张全体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大合照就可以完美收工了。中岛一边将三脚架立在台前调试着机位,一边习惯性地从取景框中寻找着在意的身影。心中带着小小的怅然,正想着他是否已经回去了,忽然听见冈本的招呼声:

“yama chan!”他朝着后台的方向挥了挥手,“要拍合影了!”

中岛立刻朝冈本挥手的方向望去,然而习惯了舞台上过于明亮的灯光,双眼一时间无法分辨后台的情形。

“来吧来吧!”似乎是对方表现出推辞之意,冈本邀请的语气更热切了一些。

“要拍了哦!”中岛忽然大声喊道,“全体演员、会场工作人员、灯光、音响、舞台美工都到齐了吗?”

明显带着私心地强调着什么,祈盼的眼神不自觉地飘过去。

终于看见那人从昏暗的后台步出,脸上带着略显无奈的浅笑,有些着急地朝这边等待合影的人群奔过来,最后很自然地在最后一排的最边缘处站定。

山田身上是浅色的连帽衫,简单整洁且质地柔软的衣着总是很配他。然而在一派五光十色的人群之间,那抹人影显得过于淡薄了。中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边大声倒数一边高高举起手指给出拍摄的提示。

“茄~子!”

再来一张——

茄~子……

 

人散之后,中岛一个人站在灯影阑珊的舞台上。舞台后方的布景是大海的图样,辽远开阔的构图在中岛刚踏入会场之时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冈本告诉他,那是拜托山田画的。

他的画。

不是没有擅自想象过山田的画会是什么样子。对于对方总是背在肩上的那只画夹的内容,中岛从很久之前便微微地好奇着,这种好奇在了解到他的事情以后变得尤为难耐。可惜想象的翅膀总是还未能伸开便撞死在了墙上——既然作为同班同学的冈本都表示没有见过山田的画。更何况,自己对于绘画的世界实在一无所知。

然而这一天,那扇曾经无法窥视的窗口被掀去了帘幕,极致奢侈地铺展在了自己眼前。

湛蓝的海水与天际遥遥相接,海鸟洁白如雪浪,乘着海风自在地飞舞。明明是很简单的画面,却让观者的心情不知不觉地舒展起来,仿佛双脚当真站到了柔软的沙滩上,面朝一片宁静的海洋,嗅着海风微咸的气息。

如果说摄影是通过眼睛与镜头对既存世界的忠实记录,那么绘画便是以执笔之人的心为滤镜而进行的再创作。若是心灵枯涩,要怎样去描绘一个全新的世界?若是淡漠无情,又怎会拥有动人心弦的笔触?

他仿佛看得到山田凉介背朝外站在布景前的样子。衣袖挽到手肘,正用小刷子在画布上描着细节,不时俯下身往脚边的颜料桶里蘸一蘸。巨幅布景之下山田的背影显得有些虚无,舞台上的各色人等来往穿梭,却在中岛眼中形成电影般的一幕——

流转的前景褪去了色彩,视野中唯一的亮色只剩山田专注作画的背影,指间落下的蓝,一泓一泓地扩散开来……

山田或许就像这片海,宁静的外表之下潜藏着太多生动的情绪。只是不知为何,却偏偏选择将自己的一切掩埋起来,淡化成阳光下的一抹行将消散的薄影。

意识到的时候,中岛手中的快门早已押下了无数次。想要记录的心情忽然变得急切,心口的位置仿佛忽然间空了一块,微微地泛起疼……

“啊,抱歉……”原本正蹲在地上整理物品的人听到机械快门的声响回过头来,看到端着相机的中岛,意识到对方是在拍摄舞台的布景,于是急忙让开,“我挡到你了吧?”

而沉浸在思绪中的中岛,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方才不慎闯入画面的身影竟然真的是山田。心情再次被那份奇妙的缘分照亮,忽然间变得十分晴朗。

他笑眯眯地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继而走上前去:“这是山田君的画吧?我忍不住想趁散场之后把它完整地拍下来,因为实在太喜欢了。”

在看到对方略微怔愣的反应之后,中岛忽然窘迫起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话吧……自己竟然用了仿佛很熟的语气,是不是太失礼了?

“……谢谢。”山田却露出了一贯带些羞赧的笑,仿佛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来,“今天辛苦了。”

“中岛裕翔。”中岛抓了抓头,有些笨拙突兀地做着自我介绍。不知是被脑垂体中哪一族的荷尔蒙哄睡了理智,结果就在心底奇妙的鼓动促使下将那听起来似乎会有些怪怪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经常见面呢,感觉真有缘分啊,跟山田君。”

山田闻言,应该是也记起了他这个奇怪的路人,笑眼弯弯地点了点头:“是呢。”

后来大家张罗着去办庆功宴,中岛作为外援也受到了邀请。席间坐在冈本旁边,离山田的位置有一段距离,然而却不妨碍他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一次中岛觉得自己发现了山田凉介高人气的秘密所在。这个人的气场十分舒服,似乎无论是谁,只要呆在他身边就会被莫名的安心感所包裹。说话的确很少,大部分时候在认真地倾听,不太用敬语,却不会让人感到失礼,反而有种贴心的亲近感,让人很自然地产生与之交流下去的愿望……

那时中岛觉得,这样的人便是所谓的天生带着光环的一类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发光体,同时将趋光而去的人们也温暖地照亮。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手指细微的动作没有人能够察觉,却足以将镜头中世界的主题都改变。没人知道在拍摄第二张“合影”的时候,中岛将焦距悄悄地拉向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山田。倒序翻检着照片的时候看到私心拍下的那一张,嘴角禁不住狡猾又得意地勾了起来。

再朝前按动一下,相机液晶屏里呈现出众人的合影。所有人都是兴奋而蓬勃的样子,尚未褪去的演出服将年轻的群像装点得姹紫嫣红。却唯独山田,似乎比周围人的颜色都要淡上一些。

 

——就好像,随时都可能会消散的样子。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6§

 

最让人慌乱的,是原本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忽然就不在那里了。

又过了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中岛没有再看见山田。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中岛走在路上,仗着身高的优势用视线将人群一名一名地排查。

不是……也不是……都不是。

课堂上也开始频繁地走神,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朝窗外飘去。今年的春天来得很晚,明明已是三月见底,却仍旧迟迟没有回暖的迹象。花苞不发,终日是阴郁的天气,原本熟悉的校园在眼中莫名地陌生起来。

那时中岛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学校竟然这么大。林立的建筑,密密排布的教室,以及每一间教室之中,那么多那么多的学生。

而在如此宽泛的空间和如此驳杂的人群之中,特定的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相遇的概率有多少?

只怕它微茫得,唯有用“奇迹”才能够形容。

 

又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寻找了几天,奇迹仍旧没有再次降临。中岛无法肯定地说山田是凭空消失了,只是自己失去了关于他的一切消息而已。没有电话,没有通讯账号,没有任何联络方式。也曾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在大学生热衷的社交网站上屏息输入他的名字,可搜索结果中列出的同名人里并没有自己要找的那一个。辗转之下,中岛发现自己跟山田之间唯一的交集,只有一个冈本圭人。

场景是午饭时间有些吵闹的学生食堂,听到中岛的问题,正在夹菜的冈本停顿了一下。

“yama chan啊……他休学了。”

中岛不由得“诶”出了声。其实这个答案他多多少少有猜到,可真的听到冈本亲口说出来,心还是猛地一沉。竟然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学期刚开学不久的时候。”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唔……”冈本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是的。”

 

结果,那天的午饭只吃下了一半,而下午的课程,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

夜里没有拉窗帘,躺在枕上盯着空中时而被乌云掩去的月亮出神。

此时的你,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吗?

尝试着在脑海中勾画山田现在的样子,却发现竟是毫无头绪。曾经同在一个校园里的时候,感觉彼此之间那么近,仿佛即使不用急着朝他走去,他也会一直一直地在那里,相遇时的一个微笑,就已经足够维系彼此之间的羁绊。可是现在,他跌进了沉甸甸的命运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带着自己所未曾见过的表情。中岛发现,其实是自己不忍再想象下去。

山田那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有着平静踏实的人生才对么?每天默默忙碌,专心功课,温和地笑或交谈,安静地走过校园?至少,应该平安。

可命运原来可以这样讽刺。我们懒惰,刻薄,易怒又贪婪,浪费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满口的指责和抱怨,通通可以得到宽恕。然而那样美丽的一颗心,却偏偏不能健康地跳动……

【——yamachan的身体一直有问题,他自己从来没有说过,是这次突然休学我们才知道的……听说高中的时候已经动过一次大手术,可惜今年春天病情又突然恶化,所以才不得不回到医院去休养……】

中岛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在梦里他终于记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山田时的情景。

那是刚刚开学不久的某个雾气很重的清晨,校园里人影寥落,背阴处还有残留的积雪。他远远看见山田一个人走在前面,腰杆挺拔,黑色的大包包沉甸甸地挂在肩上,静静地走过转角,走过建筑投下的暗影,走上扇状的楼梯,转入大门,然后静静地不见了。

当时心里的念头只是:这么早就到教室哦?果然好勤奋啊……却怎么也未曾想到,那一天晨雾之中的薄影,竟会成了山田对自己无声的道别……

 

 

§7§

 

玻璃箱里的独角仙从睡眠中醒来,慢腾腾地舒展着筋骨,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案前的少年将信纸折好,夹进手工相册的扉页,为洁白的封面系上蓝色的丝带。关掉台灯,望着窗外的通透晴空,微微抿起了嘴角。

 

拜启 山田凉介君

 

你好吗?

整整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这对我来说,是上大学以来的第一次。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不知道会不会被山田君当做可疑人物,哈哈……

好吧,我来坦白一下。

第一次见到山田君是新生报到的那一天,你站在隔壁的队伍里,没有跟其他人攀谈,一个人自在地听着音乐。大概是因为太静了,有只呆头呆脑的独角仙落到了你的画夹上,半天都没有再飞走。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会留意到山田君,大抵是因为那只独角仙的缘故吧。后来你发现了它,然后小心地将画夹从肩上取下,迷路的虫子这才惊醒,摇摇晃晃地起飞。或许你自己未能察觉,那个时候一直目送它飞走的你,露出了很淡很淡的微笑来。

后来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偶遇,那样的自然而然,以至于初遇的场景在脑海中淡去。不过最近见不到你的这段时间重新想起了很多事。发觉原来从那一刻起,我便记住了你。

我从小就喜欢独角仙,觉得它是可以带来幸运的虫子。现在看来,还真的是这样呢。

我想说,谢谢你。是你让我觉得平凡的大学生活也可以充满奇迹。每次看到你的笑容,心情就好像突然被阳光照亮了一般,所有的烦恼都消失无踪。不,是你让我发现,其实烦恼也并不是多么可恶可怕的东西。那些让我们为之困扰,为之苦恼的事情,如果能够换一种心态去对待,就会发现在大片的阳光面前,那么一点小小的阴影根本就不算什么。与你相遇以后,我不再是以前那个满口抱怨、满心浮躁的我了,许多从前敷衍着、抑或忽略掉的事,开始学会用心地去对待、去珍爱。

对于山田君来说,我大概只是一个路人那样简单吧。然而对我而言,山田君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改变了我,某种意义而言,也塑造了我。希望我自作主张的谢意,不要吓到你才好。

能认识山田君,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今年的春天来得这样晚,然而雨过之后仍然会有晴天。今天东京天晴了,是非常、非常漂亮的蓝,像海洋一般。

最近喜欢上了看天气预报,觉得像是能够通过它得知一点关于你的信息。所以知道,北海道也在长久的阴雨之后终于放晴了。不知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否也看到了同样漂亮的蓝天呢?

一定是这样的吧。

说来真的很神奇。校园里的许多花木都已经开放了。几度以为它们会被风雨催折,但是没有。冬天里有太多太多的磨难,蛰伏,隐忍。然而只要能顽强地破土,便又有新的一春。我把它们的样子拍下来,做成了这本相册。春天的校园,你有没有觉得想念呢?

快回来吧山田君,快回来吧。

希望这本相册可以带给你力量,希望我的祝福,能够将好运带到你身边。

 

等你回来的:中岛裕翔

4月13日

 

 

风仍旧带着料峭的春寒,但天空的颜色真的很美。中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着相册拔脚朝邮局赶去。

并不是没有过乘上电车去遥远的北海道探望山田的冲动,甚至已经拜托冈本几经辗转从辅导员那里打听到了医院的地址。然而却同时被委婉地告知,山田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接受探视。本人的手机早已联络不上,冈本也表示无可奈何,唯有等待山田的家人主动联系学校。几天以前,终于得到了那孩子即将迎接第二次手术的消息。算上手术的时间和麻醉的时效,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可以在今天早上醒过来。

 

生命如此坚忍,如此坚忍。

风雨过后,仍然可以看见溪流,云朵

看见春天里奋力绽放的花木

夏天里终于郁郁葱葱的梧桐

看见窗外,美丽到让人落泪的天空。

所有在初春的雨里重生的生命,

你们看到今天的蓝天了吗?

有没有在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的时候,舒心地、静静地微笑?

 

你睁开眼睛,天就亮了……

 

 

§8§

 

中岛想象过无数种跟山田重逢的场景。似乎无论校园中的哪一个角落,都可能成为事件发生的地点。

他几乎看得到那个重新相见时的山田。难免瘦了一些,但看起来跟原本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那样一个人,仿佛无论经历过什么样的遭遇,总能恢复成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为了不错过山田回来的时间,中岛常常去医学院附近的校区散步。看着下课的学生从楼里涌出,习惯性地寻找着山田的身影;抑或是看着夜里自习室一扇一扇亮着的窗口,想象着山田会不会在其间的哪一盏灯中。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对方的归来。这一次不管怎样,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那抹薄影走去,扬起笑容,对他说,欢迎回来……

 

中岛裕翔生命中的奇迹,在那个春天终止了。

接到冈本电话的时候,中岛正在飞奔去邮局的路上,怀里是那本精心制作的手工相册,收纳着一整个春天的祝福。

“刚刚接到yama chan姐姐的联络……”冈本的声音有些干涩,中岛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说……他到底还是没能……”

 

距离学校十多分钟路程的地方就是大海。曾经中岛不常去,可如今却养成了去海边的习惯,常常是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到了那里。有时也会带着相机,可存储卡中的相片却始终没有再增加过。

冈本有时也会来。有次自顾自地翻起他相机里的照片,在看到文艺汇演的合影时顿了一下。

“还真的是这样呢……”

听见多方若有所思的语气,中岛投以疑问的目光。

“在yama chan家里看到过他们家的全家福……”冈本省略了“追思会的时候”这一前提,“听她姐姐说,弟弟从小就是这样,每当拍合影的时候总会站到最后一排去,拍出来的照片上,他的颜色总要比其他人淡一点。”

【就好像是个注定会抓不住的孩子……很让人心疼。】

姐姐后面的话冈本没有继续说下去,见中岛闻言没有什么反应,便重新埋头翻起照片。这次看到的,是那张中岛偷偷拍下的山田。

照片上的山田带着一贯的微笑,那张脸庞,是无人能够否认的美好,

“其实yama chan有跟我问过你的事。”

“诶?”中岛突然扭过头,惊异地望向冈本。

不过想想也是呢。忽然发现有个路人每次都对自己笑得那样灿烂,任谁都会觉得有些疑惑和好奇的吧。

“听说你在宿舍养独角仙,他好像很感兴趣呢。”

【独角仙呐……】山田眼睛含笑,微微低头拿勺子弄着餐盘里的食物的样子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最近刚好想要教孩子们画独角仙呢,可惜那个学校的生物部没有养。】

【还有这事?那我去帮你问他借好啦,知道是yama chan要借的话,那家伙一定很乐意的。】

山田闻言,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不知想起了什么,心情很愉快的样子。

【下次,我自己去跟他说好了。】

 

把独角仙捐赠给那所中学的生物部部长的时候,中岛郑重其事地宣讲了一番“独角仙饲养注意事项108条”,听得刚上初二的小男生一片云里雾里。中岛见状摸了摸男生的小平头,爽朗一笑,表示没有关系,反正自己会经常来看望它们的。

临走的时候回头望了望,砖红色的教学楼立在土质操场尽头,一副憨厚敦实的模样,很普通的一所中学,会承载着许多人记忆中一段温暖而单纯的岁月那种。偶尔也看得到三三两两背着画夹的学生,大概是要上美术课吧?不知新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那些孩子们,会不会想念曾经那个很年轻、笑起来十分温和的山田老师呢……

就这样不由自主地想象起山田教孩子们画画的样子,心底,再次泛起的熟悉的温暖……

 

初夏,海水逐渐变得丰盈。

中岛站在潮湿的黑色礁岩上,端起相机拍下了今天的大海。浪涛阵阵,洁白的海鸟成群飞舞,一如记忆中的一般。

一直都很好奇,同样的一个世界,在你那双清澈的眼中会折射出怎样的风景,与自己所看到的,会不会有所不同。所以至今仍怀着忐忑的心情,不知自己所拍下的照片,能否将这个你如此深爱的世界,完整地记录给你看。

我把春天的山杏枝给你,许它在生命最美的时刻遇见你。

我把夏天的紫藤萝给你,还有暮雨静静打湿伞面的声音。

我把秋天的银杏叶给你,才将梦染成明黄就消失了踪影。

我把冬天的上弦月给你,如果世界是圆的我们会再相遇。

在这里的时候,把我的灵感给你。或可点染你的笑语沉醉衣衫轻盈。

离开这里以后,把我的眼睛给你。你看不到的风景,细细说与你听。

当我们再次相遇之际,这世界的美好,许你不曾错过点滴。

一本又一本洁白封皮湛蓝丝带的相册被托付给海潮,彼方的你,可否听到浪涛的声音?

一潮又一潮,将我的心跳声传递过去……

 

==============END================


尘之中·后记

2014.05.01


后记





【关于结局】



正篇停止在了花雨中的两人相互触摸面庞的一幕。然而从尾声中加藤的回忆得知,在那之后,岛凉二人从医院里失踪了。那么文中的小凉到底有没有死?


你可以,当做凉介真的不在了。裕翔一个人守着一池莲、一只狗和一树樱花住在吉野山下夕子留下的小屋里,怀抱着对小凉的回忆和无法停止的爱,夜夜于月下执笔,并将“R&Y”的名字署在画的末尾。在结尾处加藤默默走开,是不忍去打扰少年心底那个寂静却清甜的世界。


同样,你也可以相信,两人的爱创造了奇迹,死神没有忍心将小凉带走。他们割舍了过往,虽有艰难,却最终挺了过来。小凉在裕翔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了健康,山田凉介和中岛裕翔化作了如今无法分割的“R&Y”。而尾声中加藤所看到的窗灯中的人影,是两个人平淡日常中幸福的样子。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是坏的结局。



于是,关于曾经征集大家意见的结局,以上就是小眠给出的答案~


那个时候的确是为了结局的问题认真地在苦恼。所以,衷心感谢给小眠提建议的姑娘们,大家给了我很多灵感~~因此后来忽然就悟了0.0……哈哈。


——不是我去给它安排一个结局,而是水到渠成的时候,它自然会来到脑海中,而它,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那么这个答案如何呢w?


事实上,大家都承认正篇的结尾是HE这点有点惊到我了0.0……小眠是个超级传统并且古板的家伙,从来都认为除了“从此,所有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之外都不叫HE……因此每当看到喜欢的故事有着一个不完美的结局,就会选择性无视然后YY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LOLI属性全暴露了←_←...)


咳,也是因为有这种奇怪的习惯,所以突发奇想,设计了这样子的结局出来。


最后,如约公布征集意见的时候一语戳中我心的妹纸><


@突然想唱歌93 这位姑娘。


你所说的“不要将他们折断”,真的在我心里回荡了好久QAQ~~于是现在的结局,姑娘还满意么?








【关于春天】



我说想在这个春天里把《尘之中》完结,可是这个春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


三月份的时候突然得知姥姥去世的消息,只有我一个人被扔在国外,什么都不能参与,连家人悲伤的表情都看不到。而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会让步,每一天的日子正常到让我觉得可耻。


那段时间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沿着千本鸟居登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爬上稻荷山顶,许愿保佑我的家人都健康。樱花开的时候,感觉像是被追赶,即使发烧也觉得不能呆在家里。看到了很多一期一会的美景,却也闹得病总也不好,终于在生日那天第一次在日本看了医生。


以上便是这个春天。不过好在,总算是赶在京都的夏天正式来临之前,让完结篇抓住了春的末尾。






【关于本文】




实际上关于这篇文,我除了说想在这个春天里把它完结之外,还说过两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它的诞生。


最初开始看岛凉文是在2012年的春天。那段时期我正每日忐忑地等待彼方教授的宣判。是那种,只要对方动一动手指,我的世界就可以天翻地覆般的感觉。于是在那段既期待又害怕的日子里,我许下了一个奇怪的愿望:如果教授同意收我,我就写一篇文= =……结果如现在所见,在那个因台风过境而多雨的夏天里,《尘之中》便如之前与自己约定过的那样诞生了。


而实际上它并不是一个规规矩矩地从开头一字一行向下生长的孩子。最初诞生出来的是中间某一个段落,没头也没尾、前情和后续全部陷在迷雾之中的、洋洋洒洒的一万多字。


它从一个模糊的残片一点一点面目清晰起来的过程真的好神奇。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时候,整个身心都在围着它转,时常就那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并非总是那么顺利的。相反,思路撞进迷途的时候才更多更久。然而我发现只要坚持着一直一直地去想,让思维变成一只穷途末路的兔子,就总会迎来突然通开的一刻。无论之前有多茫然,那一刻一定会来临。


于是尘之中的世界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在眼前展开了。




第二件事,是我说它不会坑掉。


消极的时候难免会想,二次元世界里的所谓“承诺”和“约定”,究竟能有多大的分量?


在这样一个想要消失就可以瞬间了无踪迹的网络世界里,留下明显比离开要花更大的力气。打破的承诺,违背的约定,没有人能够捉住你去对证,同样的,你也无需为之付出任何相应的代价。哪怕是在彼此之间以为最亲密的时候,你们所面对的,也只不过是相互的影子。再温暖的指尖,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想要能碰得到,太难。


谁,也约束不了谁。二次元世界里的“承诺”和“约定”,轻薄得一吹就散。


然而《尘之中》的诞生所承载的是一个美好的心愿,代表着一条长路的起始之处。这条路上我至今走得兢兢战战,走得提心吊胆,走得前途未卜。只有它是我一直以来的的同伴,坑掉它的话,说实话我觉得那会特别不吉利……


同样,那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去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是我第一次明白了,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除了冲动和热情之外,需要得更多的是责任。然而责任是苦涩的,是乏味的,是漫长的,是与“灵感”、“热爱”这些闪光的字眼全然无关的。若我许下了要对它负责的誓言,我便必须带着它一直走下去。在它被枯竭的思路绊住脚的时候,在它受到来自现实生活和学习的冲击的时候,在它面临无人问津的窘境的时候,在它遭遇热情转淡源动力告急的时候,不放开它的手,一直一直地走下去。我必须用尽全力地、没有一丝动摇和敷衍地将它送到最后,与它生得是否漂亮无关,与它能否得到掌声无关,与它能为我带来什么无关,甚至与初衷无关。


只因为,它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用了如此大的热情、如此持久的力气、近乎不顾一切地去完成的事。是对自己的试炼和拷问,是年轻时代的祭奠,是我青春的完结篇。如果连它都半途而废的话,我会对自己失望的,我会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结果的。


说得……好严重啊。可或许,小眠真的就是这样无趣又沉重的人吧。大学毕业的时候连那个平时几乎从不会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外教都给我留下了这样的评语——X桑你,总是太认真了。


所以,尽管它是个命途多舛的孩子,经历了作者漂洋过海,经历了几次停更、无数次卡文,经历了读它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却仍旧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最后。


从最初没头没尾的那一万字的诞生,到今天为止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它总是住在心里、飘在脑海里的日子。如今把它送走了,还真有点小寂寞呢。但实际上,也不算是送走吧。我只是把它从脑海之中一点一点地搬到了纸上,现在它好好地在我面前,有着可以统计得出的长度、触摸得到的厚度,再也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我终于可以像一个自豪的妈妈那样说出,我喜欢它,并以它为骄傲。


将近两年的时间,整整三十万字。搜狗输入统计说,我已经写出一部《水浒传》啦XD。其中最大的功臣自然是小尘尘无疑ww~当初为了赴日而忐忑不安的我,如今也进入为了修士论文而头疼的年头了><(尼玛人类的烦恼真是米有终点orz)……


很戏剧性的是,写完正篇结局的那一天,跟小眠第一次在贴吧放文的那天一样,也是下了一整天的雨。


就像轮回。








【关于以后】



原本用来写它的时间,小眠打算去看书充电啦。


这两年。


这篇文究竟用掉了小眠多少时间呢?大概跟大学时候暗恋的男孩子一样多……以至于回过头去看那段不长不短的岁月的时候,发现自己除了喜欢他以外什么都没干,做的任何一件事,全部与他有关。


不过暂时并没有理由说封笔什么的。虽然写文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毫无疑问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么,我想让自己顺其自然,只是大概不会再去书写如此用力的文字了。


谢谢大家陪着小眠走过这两年的旅程。今后若是有缘,茫茫人海中总会再相见~










【关于……】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觉得用来形容凉娃再合适不过了><。



会把全篇加尾声打一个包包,然后把所有曾经出现过的BGM也塞进去><。再塞点啥米我还没想好><……也可能就这些了~~然后文会稍作修整,起码帖吧版中出现的错别字神马的会尽量消灭……于是会有孩纸想要吗QvQ?



啊啊,暂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要说的了><
那么等想起来再冒出来说好了=▽=。(估计会无良自顶一段时间><)



对了,有几个,我很在意的姑娘……
明明正聊得那么好,可突然间一点征兆都没有地、就从小眠的楼里消失了><。
……这种情况让人有点担心啊QAQ
(好吧我就是个杞人忧天加被害妄想><)
如果……有哪一天你们回来了,无意中看到这段话的话……
那么无论到时已是何年何月,请冒给小眠看一下><。


静候佳音。





山田凉介21岁生日快乐XD~~












盖寡眠w


2014/5/1

尘之中·尾声

2014.04.30


尾声




天色渐晚的时候,加藤隆警视长登上了去往奈良的电车。


因为此行实在是临时起意,电话里妻子绫香显然吃了一惊。那时候加藤正穿过看罢画展满意而归的人群,走在从美术馆通往电车站的路上。听见电话那边三岁的女儿幸实跑过来,凑在听筒旁边娇嗲嗲地叫爸爸。


手里提着的是公文包,随身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看来到了那边只能先找旅馆、再去便利店买了。加藤一边随着退勤高峰的人流挤进电车一边想。


那之后已经过了七年。如今自己的生活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值得圈点之处,却已然成为了当初所无法可想的样子。而对于那件事,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释怀了——如果不是今天下午因工作原因路过美术馆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的话。


美术馆中正在举办画展,而画展承办方负责人的姓名引起了加藤的注意。走进一看,正以一口繁复而流畅的敬语与投资方攀谈的女士,正是她没错。志田未来——当年那个脸颊尚且稚气、眼神却略嫌阴翳的小姑娘,如今已然出落成妆容端丽笑颜得体的职场新人。加藤没有靠近,悄悄绕开笑语晏晏的一行人,朝展厅深处信步而去。


展厅布置得很大气,灯光和内饰将一幅幅画作完美地衬托出来,馆内流淌着轻柔乐声,让人心情放松。加藤不由得感叹,连自己这个彻底的外行人也可以沉浸其中、享受艺术了。而其他前来观赏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也无不是一副宁静满足的样子。


然而就在随意地四处张望的时候,加藤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人在意的身影。


身着米色风衣的男子,本有着高长的骨架却伛偻得厉害。他面对着墙壁上的画,只能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背影。仔细看去,男子的衣帽均已到了不得不好好清洗熨烫一番的地步,从帽檐下露出的发丝灰白而蓬乱。


加藤的职业本能驱使他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地观察了对方好久。与周围人或缓缓走动或低声交流的情态不同,那男子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始终面对着一幅画静立不动。此间若是有其他人经过,必会望他一眼之后带着变得微妙的表情小心地绕开。


人们的反应更加惹起了加藤的好奇。他悄悄地靠近男子,这才发现了原因——那痴痴地望着画的男子,不仅流了满面的眼泪,更是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呜呜地哭泣着。


中岛……幸雄?


已经认出了男子的加藤尴尬地怔愣在了展厅中央。与中岛一样,成了这缓缓流转的展厅之中突兀的静点。


慢慢地,他将视线移上中岛面前的那幅展览作品。


画中是一朵小小的睡莲,半合的花瓣像纯白的婴孩睡梦中微微蜷着身子。那莲开于月下,池水中的月影仿佛摇篮,轻柔地、珍重地将之托于月心正中。


附签上的作者信息一概空白,唯有画面中十分不醒目的角落里留有漂亮的花体字迹——“R&Y”。


“这个‘R&Y’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议论声让加藤回过头,只见两个展厅工作人员从此处经过。


“连地址都没有留,都不知道该把奖金发到什么地方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车里的乘客稍微变少了一些。加藤得到了座位,不过很快又把它让给了肚兜里挂着婴儿的女性。


窗外已经全黑。遥远的灯火绒绒地汇成一片,像是人间那再平凡不过、却对于某些人来说偏偏难以企及的温暖。加藤眯起眼。


如果可以释怀的话,自己此刻大概正一边抱了粉团子样儿小小的幸实在怀里逗弄,一边等着绫香将晚饭摆上餐桌。而断不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果然还是无法释怀。


事情发生在山田凉介醒来后的第二天,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地,在护士照例去测量体温的时候,所见只剩下空荡干净的床铺。再去找中岛裕翔,竟然也是早已没有了踪影。那两人就这样谎言般凭空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彻底不再有留恋的本乡回了德国,临走将从少年时代起一直租住的公寓退掉了。蓝泽说,他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


浅井一伙人入狱,工作室被查封,至今仍受到警方的严密监控。滚落山坡的田中当时并没有丧命,却失去了颈椎以下的知觉,躺在疗养院中捱过两年时光以后,死在了新年之前的最后一个雪夜里。


时间并没有任何治愈的魔法,却可以将伤口掩埋进一层又一层的尘埃。让若干年后行走之上的人们眼中,所见无非一片平淡无奇的风景。


无论有多少不甘,都不该再去纠缠自愿选择了离开的人。因此索性放开手,总好过一次又一次事与愿违的伤害。更何况,对方已然承受不起。


加藤始终这样告诫着自己,甚至一度以为已被自己说服。可就在看到“R&Y”的署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一小块阴霾被稍微地驱散了。









给市役所的值班人员看过证件以后,加藤报出了夕子的名字。


一阵检索过后,对方用得体的敬语回答加藤,老人已经于三年前去世。


哦……加藤心里一阵空落。怪不得,曾经的号码打过去已是空号。


从市役所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加藤拎着公文包站在十字街头,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叹了出来。


异乡人辗转了几处,总算是找到了落脚的小旅馆。店家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麻布衣上有淡淡的肥皂清香,和蔼地引着加藤到房间。


推开窗,让微凉的空气进入不算宽敞却很舒适的和室。这时婆婆又来敲门,说风吕已经准备好。加藤犹豫了片刻,终是追住对方,将手帐上的地址向之询问。







春夜的吉野山很静,清冷月光之下尚未蓄起虫鸣。而那微弱的声响,或是山里常绿的植木正在换去经冬的叶子。


加藤不时用简易电筒照照沿途房屋的门牌,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是手帐上的地址没错。加藤再次确认了一遍,然后将电筒关掉。


结果,还是找来了。尽管随着人的故去,这个地址便也不再有意义,自己大抵是明白的。可仍旧莫名偏执地想要来看上一眼,或许是因为方才店家的老婆婆让他想到未曾谋面的夕子,甚至还有在自己年少时候就已离世的祖母……


又或许是冥冥中感觉得到……对于,世间彷徨无依的孩子来说,那样的老人总是象征着“归宿”的吧。




出乎意料的是,小屋里竟然有灯光。


院子里的樱花刚开到四分,不见睡莲花影,唯有叶片浮在小水池里。


他向院内走去,听到狗哼鼻子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是一只不小的狼犬趴在院中睡觉。加藤一怔,以为它会窜上来扑咬,至少狂吠一番,然而那狗看他一眼便又懒懒地合起眼皮,似乎已经很老了。


正饶有兴致地观察那只狗的时候,从屋内洒出的暖色灯光忽然暗了些许,原来是窗纸上映出人影。


加藤立刻转身离开了。







风里,已又是一年花开的气息。








============尾声完=================
========《尘之中》全文完==============

尘之中(第47章·最终章)

2014.04.26


第47章(最终章)(上)




又是这熟悉的气味。


苦涩,安静,微凉——


但是,却谈不上讨厌呢。


它闯进鼻腔,唤醒的不仅仅是惊恐和心痛的阴影。那些曾经缱绻相依的清甜记忆,同样静静地蛰伏在这片气息里。


这一层的走廊总是很安静。


冰冷而厚重的玻璃被脆弱的指节敲打,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



轮椅中的少年痴痴地伏在玻璃上,目光如同被什么吸附住了一般,一动也不曾动过。


玻璃那端是个苍白而单调的世界。除了护士偶尔走动的身影外,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


少年久久期盼的,便就是护士走动的这瞬间了。因为只有那个瞬间里,淡蓝色的床帘才会被拉开,露出容得下一个人进入的缝隙。尽管在下一个瞬间,缝隙又会迅速地合上。每每这时,少年双瞳中的疲惫便会一扫而空,像是燃起了两丛火焰来,几乎连呼吸都屏住。


两爿淡蓝色的帘布之间,隐约露出来的便是那个孩子栖身的床铺。被褥的雪白短暂地占据视野,他苦苦地等着机会,却从未能从中分辨出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而他不气馁。因为他知道,他在。他就在那里。他再也不会找不到他了。


缓缓地,他再次抬起了手来。指关节触到玻璃的瞬间带来轻微的战栗。不知是自己的手太烫,还是那玻璃太过冰凉。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



那是他们之间,无人能够代替的默契。


你好吗?


我想你。


我等你。


我……爱你。


……





“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蓝泽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真的不觉得……很残酷?”


本乡闻声,微微回过头瞥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对方,僵硬的颈椎带来些微眩晕。


他知道蓝泽嘲讽的是什么。


他的双手带得回那个孩子的心跳,却仍有无论如何也带不回来的东西。就算不是迷信的人,却仍旧不得不这样想——或许那孩子的灵魂,早就已经无可挽回地消散了吧。空留一副残破不堪的躯壳在这世间,被一堆管子和电线、以及生人的执念所牵绊着。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来:“……很过分啊,前辈你。”


竟然把残酷什么的,说得这样直白。


“即使是这种状态,又维持得了多久呢?”这副身体原本就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硬是叫凉介去承载你们两个人的执念,对他来说真的不公平,也太沉重了。”蓝泽说着,把目光移向不远处一动不动地伏在集中治疗室外的少年身上。


三天了。


从住进医院以来已经整整三天了。那少年竟是一步都不曾从玻璃前离开过。一天之前他开始试着轻敲玻璃,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在传达着什么其他人所无法理解的暗语。


可,传达得到吗?


玻璃那端的孩子,此刻所有的生命体征全部依靠机械和药物在维持,像是已经被深深地隔离在了人间之外,只剩一颗心脏还在衰弱地跳动着。似有不甘。


或许他其实……也很想听到的吧……


本乡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至少让他们有机会……”他没有把话说完,嗓音忽然变得不自然,低下头,像是想要掩饰什么,“我只是……不想让这家伙也跟我一样遗憾。”


“意识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说是没有也不为过。”本乡苦笑了一下,“前辈真的很过分啊。”句句,都戳在别人痛处。


想到这里,本乡心底不禁一震。说话打击人这一点,莫不是自己曾经的专长么?似乎就是想看那孩子被噎到词穷、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张口结舌的样子。跟自己这种坏心眼的家伙相比,被打压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发愤图强练就半点毒舌功夫好讨伐回来的那孩子,果然要善良太多。


明明是这样善良的孩子。


只是……


【幸福】…吗?


恐怕这一次,没有办法完成你的心愿了。


“前辈,我决定回德国了。”本乡的拳暗暗握起,又无力地松开,“再也……不回日本了。”


“是吗。”蓝泽微微一愣,随即释然下来,“什么时候启程?”


“……随时。”本乡看了一眼集中治疗室的方向,口中含着没有说完的半句。


蓝泽点了点头。迟早都是要走出来的。他也一样,你也一样。


今后的路,还那么长。





有风吹乱了窗外的花枝,淡粉色的微醺扑向窗棂,将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一丝一缕,将这晦暗抹去的。一点一滴,将这苍白点亮的——



“樱花,开了啊。”





小凉你看……


樱花,开了呢。




第47章(最终章)(中)


呐,裕翔……


还记得你的通关密语吗?


我像一颗冒失的星体,一口气将你撞离了原本的轨迹。


每当看到你的伤口和迷茫,每当想到自己终将离去的命运,心就疼痛不已。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过,


那么你的人生,会是截然不同的样子吧?


闯进你的生命本是个意外,却一不小心就……走不出去了。


呐裕翔,我走不出去了呢。


那就让我带着与你相撞的炽热碎掉吧……


可是请你,一定要好好的。


在,遥远而没有边际的星之故里,


我会很想你,很想你……









夜晚的天台上,包裹着自己的是墨蓝色的静谧天宇。冥冥之中,知道是在等待着什么。


怀抱满满的,淡淡的体温让整颗心无比温暖和踏实。借着星斗的光芒,裕翔微微低头去看怀中的人,唇角是幸福的弧度。


凉介靠在自己肩膀上,那是两人之间无比熟悉的角度。那孩子轻车熟路地找到最舒适的姿势,而自己低头便恰好看得到他蝶翼般忽闪抖动的双睫。此刻他微微仰着头,漂亮的眼睛露出来,安静地朝夜空望去。


明亮而涓细的火光拉开天幕,直跃至高远的星斗边缘,接着,啪地一声炸开。


光的种子舒枝展叶,以花朵绽放的姿态迅速扩散开来,一束束,一丛丛,魔法般的亮色次第交叠,流泻出绚丽的光尾。


欢呼声响起来了,脚下是热闹的夏日祭吧?通往神社的路是一条流光的河,缤纷的浴衣和发髻仿佛河流中自由欢快的水族。娃娃腕上系着金鱼球,擎着纸风车在人群中飞快地跑,扇骨间穿过的是带着脂粉甜腻的暖风。小丸子和烤玉米,鲷鱼烧和炸鸡串,滋啦作响,香气升腾……


又一群烟火升起来了,仿佛方才的那一颗只是序章,真正的表演现在才正式开始。烟火如缤纷夏花,汇聚成空中的花园,夺目的七彩瞬间绽开又瞬间凋谢,仿佛将一整个夏日的时光浓缩在里面。


光芒落进凉介安静的瞳子里,明灭之间映出柔软的笑意。他仍是没有任何言语,唯默默向身边的人又贴紧了一些。


那一场烟火表演持续了好久好久,久得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脚下的夏日祭欢声如鼓,墨蓝的夜幕都被染成微红……


好满足……


天台上相依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光里。


好满足。


最盛大的光尾,流瀑一般凋零,似一场星星的雨降落人间。


空色,不知何时已变作白昼。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唯有广阔而透明的浅蓝。闭着眼的两人仍旧保持着不变的姿势,似是相依安睡的婴孩。


凉介睁开眼,裕翔也跟着醒来,看着他慢慢坐直了身,吐息间带着虚无的笑意。


“走了哦。”他似乎是这样说,衣摆被微风轻轻鼓动,站起身来朝前走去。裕翔也站了起来,脚步却无法迈出,唯有静静地望着对方站在了天台边沿。


面前,已是无垠的天空,凉介站在晨曦里,回过身。


“裕翔……”


发丝微微凌乱,和被风掀起的白衫衣领一同拥住他干净的脸庞。瞳子中明明闪着晶莹的水泽,嘴角却挂起释然。


是时候了。


不可以,再犹豫着不愿说出口了。


呐裕翔……


你的通关密语是——


“忘记我吧。”


……


第47章(最终章)(下)




手掌轻轻覆上凉介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感触舒展了裕翔的眉眼。从昨晚开始热度便渐渐下降,夜里难得睡得还算安稳,到早上烧终于完全退了下来。


裕翔推开了窗,樱树已经满开,淡粉色的花枝在微风中摇曳。他俯下身,凑在凉介耳边轻轻唤了几声。


那一日自己大叫着从睡梦中惊醒,泪水已流了一枕。


他早知梦中的悲伤永远比清醒时候来得更要彻底,却从未有一次难过成这般模样。


你说……


要我,忘记你?


睁得大大的双眼中是深深的惊异与茫然,胸口沉痛得连呼吸都不能。惨白着一张脸,不顾蓝泽的阻拦冲向凉介的病室。


彼侧病情突变,本乡等人正在抢救,医生们已然束手无策,几近放弃。然而就在裕翔靠近之时,那紊乱的心率却奇迹般地重新平稳了下来。接下来的消息更加让人惊奇——那孩子的脑部活动似乎有恢复的迹象。


后来的几天,时好时坏的状况让人悬紧了一颗心。那孩子有了自主呼吸,但肺部的出血情况却在加重,连日高烧,任凭医生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将温度降下来。可尽管身体变得越来越衰弱,意识却呈现出将要苏醒的征兆,就连经验丰富的医生都称从不曾见过这等怪事。


裕翔很少去听医生们的谈论。自从凉介搬回了普通病房,他便未敢有一刻从那孩子身边离开过。几天之内,他说的话超过了生命中之前的岁月的总和。


伏在枕畔很近很近地盯着他侧脸柔和的轮廓说,跻在床头用纤长的手指摆弄着他软软的鬓发说,反复轻抚着他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说,紧握住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掌说。


说初识的天台上冒失的扑撞,说操场边斑驳树影中小心的试探,说神社的风铃声里那让人措手不及的眼泪,说雨过天晴的黄昏中初次心动的告白……从清晨说到日暮,夜色爬上那人的眉梢,每天都记不起自己是怎样睡去,喉咙早已喑哑,却从不觉得劳累。


病房窗外,便是那片春天落满山樱,秋天铺满红叶的草坪,硕大的樱树树冠刚好与二楼的窗口相齐,一眼便望得到那片淡粉色的云霞。他日日数着花开几分,等待着凉介醒来的时刻。


人们常说,樱花七日。最盛的花期,只有七日。


所以无论你是否听得到,我都要一刻也不能停歇地对你说。说尽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说尽此生所有未能说完的话语。


我知道,你在努力……像奋力绽放的樱花一般,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拼命地试图清醒过来。


那么,最想说的一句,一定,要等到那一刻才能告诉你。







今天似乎也仍是不会有回应,刚刚才退烧的小孩睡得很沉很疲惫。


看他这样,裕翔便就重新直起了身。不再出声,只是一直望着凉介雪白的面庞出神。也好,小凉好久都没能这般安稳地睡过了呢……


可就在这时,凉介毫无预兆地微微偏了下头,呼吸加深了些许,动了动眼珠,薄薄的眼皮撑开一点又重新合起。这细微的动作让裕翔眼中瞬间有了光彩,他抚上凉介的脸颊,欣喜地又唤了几声。


“……嗯。”很小声地,凉介模糊地应了他。


“小凉?小凉?你醒来了吗?”裕翔屏息凝神,望见那双浓密的眼睫轻轻翕动了一阵复又安静下来。


意识仍是不太清醒,但总好过之前完全没有反应的状况。刚想叫医生,却忽然看见凉介皱了皱眉,心头不由得一紧——哪里又痛了吗?


真的好怕看他这样。这些日子里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紧蹙着眉尖,忽地呛出一口血来把罩在口鼻上的呼吸器染得一片殷红……


提着一颗心密密地注视着,却只见他抿了抿唇,喉咙里似乎有要吞咽的迹象。裕翔恍然了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起身倒了温水,回到床边小心地将凉介的面罩取下。失血那么多,又高烧了几日,看样子是口渴得难受了。看了看小孩淡白的唇,枯萎的花瓣一般,唇缝间还残留着干涸粘连的血痂,怕是硬让他张嘴的话,脆弱的皮肤会被扯坏的。


棉签蘸了清水,耐心地将凉介干燥的唇缝润湿,,另一只手轻压下颌,直到原本粘连在一起的唇瓣能够在压力下自然地分开。做着这些的时候,凉介始终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安静得像又睡着了一般。


“小凉,来~”裕翔端过方才倒好的温水,盛了一匙慢慢送进凉介微微松开的唇瓣间,很怕他再呛咳,只能一边不停地哄着,试图唤回对方迷离的意识来,一边更缓慢地倾斜着汤匙的角度,让温水一点一点流入他的口腔中去。


“咽下去,好孩子呐……”


那一汪水在凉介口中含了许久,才终于在裕翔一声声耐心的劝慰下被吞进了喉咙。裕翔心头一喜,赶紧又盛了一匙,按照先前的样子送了下去。这样反反复复竟喂下了小半碗,裕翔的心头泛起一阵略带苦涩的欣喜,仿佛随着这一匙一匙的清水,自己也将生机一点一滴地重新注入进凉介的身体里去了……


真的很像一株莲呐。只需一点点清水的滋养便可以重新舒展开枯萎的茎叶。


如果真的是这样,该有多好……


他端着水的双手开始细微地发颤,目光牢牢锁住凉介浓密的双睫,心如擂鼓地等着……


终于,如同苏醒在晨曦之中的鸟儿初次舒展羽翼,柔软的羽毛缓缓地、缓缓地朝上掀起。那双被期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黑水晶般的美丽眼眸露了出来,尚且微微涣散的视线,被自己炽热的注视迎了个正着。


“凉……”一时间,热流哽住了喉口,不要说那千言万语,此刻竟连你的名字都无法叫得完整。


那柔柔的目光却刺得心底好痛,盛水的瓷碗跌碎在地上,眼前只剩决堤的泪水。


呼吸全都乱了,他紧紧抱住那玻璃般透明又脆弱的小人儿,张口全是呜咽的声音。将脸埋进他细嫩的颈窝,药水味的重重遮蔽之下,仍能嗅到那让自己无比熟悉和眷恋馨香。如果此刻时间可以静止,他会毫不犹豫地拿出一切去交换,交换这温暖的香气可以永远停留在自己怀抱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离……


风从半开的窗口涌入,温柔地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包围。带着小小缺口的花瓣掠过窗棂,飘摇地落进两人相交的视线。


那柔弱的精灵提醒了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少年。他轻轻扶着那颗绒绒的小脑袋,让他慢慢地将头转向窗外。


“你看——”声线仍带着重重的颤抖,被微风吹散向窗外的花海。


波浪般浮动的花枝洒下花雨,静静飞舞在碧空之中,所过之处,遍野是生机勃勃的春色。


凉介的双眸闪动着,甚至挣扎着坐起了身子,他笑得太美太纯粹,如同初临人世的婴孩,还未及受这尘世丝毫的侵染,仍是那不着纤尘的、天使的模样。


“好美吧?”裕翔也笑着,得意地弯起嘴角,尽管断线的泪珠不停地从笑眼中静静涌出。


凉介收回目光,认真地眨眼,笑颜甜美得像含着草莓糖果的孩子。


“烟火……也很美吧?”笑……已快要溃不成军,心底最后的防线,正被泪水一寸寸地冲垮。


“这么美的风景,是跟小凉一起看过的……”


“这么美的梦,是跟小凉一起经历过的……”


“这么好的小凉……为了我可以什么都不顾的小凉……为了我拼命醒过来的小凉……”


“你叫我,要怎么忘了你?”


一声声,如同被苦涩却温热的泪滴砸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要忘了你。


永远永远,都忘不了你。


看到雨水中轻柔绽放的花木会想起你,看到鹿群清澈而哀伤的眼睛会想起你,看到穿透斑驳树影的阳光会想起你,跨越漫长的三季与春天再度相逢之时会想起你,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会让我想起你。


一想起你美好的笑颜,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不会再恐惧,无论是怎样的未来,都有了去改变的勇气。


就算,你真如这樱花一般凋零在今日的月光之下……


那么,我就将自己变成太阳,在无数的、无数的明天里,再一次将你照亮。







“……笨蛋裕翔。”凉介的唇角滑过晶莹的泪珠,却终于舒展开柔软的弧度。话音低弱如一声叹息,温柔地消散在熏风里。他像平常一样去敲裕翔的巴嘎头,只是这一次,他的手不愿再离开。



那么,就记住吧。



额头,眉峰,年轻骏马一般的眼;


泪痣,鼻梁,红润秀气的唇;


耳廓,颌骨,修长而弧度美好的颈……


洁白的手指沿着少年俊朗的轮廓缓缓下滑,似要将这早已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重新镌刻一遍。凉介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清澈的眸底是无限的眷恋和深情。


许久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将那代替画笔的指尖放下,心满意足地笑了。轻轻拾起裕翔的手来放上自己的面颊,合起双眼,双睫颤颤地藏起了满眼灵动的温柔。仿佛在说:到你了哦。





……呐,小凉。


我知道,那大概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的鼻子灵敏地持续捕捉,


我的耳朵不知疲倦地竖着,


我的眼睛一刻不离地追随,


我调动五感以及一切可以支配甚至不能支配的知觉,


用尽全力地去感受你、记住你,


像要把你的全部都整个吞下去。


我把自己变成一支画笔,


将你画下来印刻在心底最安静的地方,


那里里不仅有你的身影,还有着丰盈的声色和气息。





时光在流转中静止了脚步,凝结成透明的琥珀,将此时此刻化作永恒。


那一日,你坐在仲春的阳光中央,温暖明媚的样子仿佛原谅了一切。尘也化作白雪,在春天到来之际以纯白的姿态渐渐消融。







樱花雨,未曾停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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